车队从京城北门出去,走了将近两个时辰。
沈知意坐在马车里,被颠得七荤八素。官道还算平整,但越往北走路越窄,到了后半程已经是土路了,车轱辘压过去,尘土能从帘子缝里灌进来。
春桃坐在她对面,脸都白了。
"姑娘……奴婢想吐。"
"忍着。"
"忍不住了——"
"把头伸出去吐,别吐车里。"
春桃挣扎着掀开帘子,往外干呕了两声,什么也没吐出来——早上没吃东西,胃里是空的。
前面的马车里传来沈知婉的声音:"后面怎么回事?磨磨蹭蹭的!"
赶车的婆子回了句什么,沈知婉骂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
沈知意靠在车厢壁上,闭了一会儿眼。
王氏的排场不小——光马车就带了四辆,装衣裳首饰的两辆,装吃食被褥的一辆,主子和丫鬟坐的一辆。另外还有六个骑马的护卫,四个步行的婆子,一整套行头,比有些小官人家嫁闺女还隆重。
沈知意这边就她和春桃两个人,外加一个包袱。
寒酸得一目了然。
但沈知意不在乎这个。她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外面——路两边是连绵的山丘,树木已经开始变色了,黄一片红一片,远处能看到几座更高的山头,顶上灰蒙蒙的。
北苑猎场到了。
车队在一处开阔地停下来。前面已经聚集了不少人——马车、马匹、旗帜,乱哄哄的。有穿官服的文臣,有穿铠甲的武将,还有各家带来的家丁仆从,加起来怕是有上千人。
"下车。"王氏的声音从前面传来。
沈知意下了车。
脚踩到实地上的那一刻,她深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有一股草木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,跟城里完全不同。
王氏已经下了车,正在跟一个穿紫色官服的中年男人说话。那人沈知意认识——礼部侍郎周鹤年的夫人,周夫人。上回太后寿宴上见过一面。
沈知婉从另一辆车上下来,穿了一身新做的湖蓝色骑装,头发挽了个利落的髻,插了两支银簪子。看起来精神得很,前两天那点"头疼"的毛病早就好了。
她看了沈知意一眼,嘴角撇了一下。
"你那身衣裳——"
"怎么了?"沈知意低头看了看自己。
她穿的是王氏给的那两匹料子做的衣裳,灰绿色,不算好看,但也不寒酸。
"算了,就这样吧。"沈知婉懒得说了,转身去找周夫人的女儿周映雪——那是她在贵女圈子里走得最近的一个。
王氏走过来,目光在沈知意身上扫了一圈。
"跟紧你妹妹。别乱跑。"
"是,母亲。"
王氏嗯了一声,带着张嬷嬷往前面走了。
沈知意站在原地,目光越过人群,往更远的地方看。
猎场的核心区域在山谷中间,一大片开阔的草地,四周是密林。草地上已经搭了几十顶帐篷,最大的那顶是明黄色的——皇帝的行帐。行帐前面竖了一面大旗,上面绣着金色的龙纹,风一吹,猎猎作响。
行帐的东侧有一排帐篷,挂着不同颜色的旗帜——那是各家王爷和皇子的驻地。沈知意扫了一眼,看到了深蓝色的旗帜——靖王府。
萧景珩已经到了。
她收回视线,跟着沈知婉往女眷的观猎台走。
——
观猎台搭在猎场南面的一处高坡上,是用木头临时搭的台子,上面铺了毡毯,摆了几排桌椅。位置不算高,但视野还行,能看到猎场中间的大部分区域。
沈知意到的时候,台上已经坐了不少人。
各家夫人小姐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,丫鬟婆子在旁边伺候茶水点心。场面看着热闹,其实暗流涌动——谁坐哪儿,谁跟谁说话,谁搭理谁不搭理谁,全是学问。
王氏和沈知婉很快就被一群贵妇围住了。沈知婉笑得得体大方,跟这个姐姐那个阿姨地打招呼,如鱼得水。
沈知意没凑过去。
她在台子的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来,要了杯茶。
春桃站在她身后,小声说:"姑娘,那边坐着的是镇国公府的三小姐,上回太后寿宴上见过的……那边是安远侯的夫人,她女儿嫁到了淮南王府……"
"嗯。"
"您不去打个招呼?"
"不打。"
沈知意的注意力不在这些夫人小姐身上。
她在看猎场。
从高坡上往下看,猎场的布局很清楚——中间是草地,东侧是密林,西侧是一条小河,北面是山坡。围猎的区域主要在东面和北面的林子里,猎物从林子里被赶出来,射手在草地上猎杀。
东侧密林。
沈知意的目光停在那里。
上次影十一传出来的情报——弓手埋伏在东侧密林。
那片林子很密,从高坡上只能看到一片浓绿色,看不清里面的情况。但她注意到林子边缘有几处灌木丛的位置不太对——像是被人动过,灌木比旁边的高出一截。
可能藏了人。
"姑娘,看什么呢?"春桃问。
"没什么。"
沈知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目光转向了另一个方向——靖王府的帐篷。
帐篷前面的空地上,几个侍卫正在整理马匹。其中一个穿深蓝色衣袍的人站在最前面,背对着观猎台。
萧景珩。
他正在跟身边的人说话,隔着太远,看不清表情。
沈知意盯着他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——他转过了身。
隔着大半个猎场的距离,他的目光扫过观猎台,在角落里停了一瞬。
沈知意不确定他是不是在看自己。
但那一瞬间,她看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——不像是笑,更像是一种确认。
"他知道你来了。"春桃小声嘀咕。
"别瞎说。"
"真的,他刚才看过来了——"
"闭嘴。"
春桃缩了缩脖子,不说了。
沈知意低下头,把茶杯放下。
手有点抖。
她攥了攥拳头,让自己平静下来。
——
鼓声响了。
"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"
三声鼓,沉闷有力,从猎场中央传过来。
围猎正式开始。
一队骑兵从皇帝行帐前冲出去,大约三四十人,清一色的黑色甲胄,手里的长枪在阳光下反着光。骑兵分成两路,一路往东,一路往北,去林子里赶猎物。
观猎台上的女眷们兴奋起来,纷纷站起来往台前凑。
"快看快看!"
"那是谁家的公子?骑白马的那个!"
"好像是安远侯的世子——"
沈知意没动。
她还在角落里坐着,目光不在那些骑兵身上——而是在看东侧密林的边缘。
林子里有动静。
不是猎物——是人影。
她看到一个穿短褐的人从灌木丛后面闪了一下,很快就消失了。
太快了,如果不是她一直盯着那个方向,根本注意不到。
沈知意的手攥紧了茶杯。
她深吸一口气,转头看了一眼萧景珩的方向——
他不在帐篷前面了。
人呢?
她站起来,走到台子边缘,往猎场中间看。
远处,一群骑手已经冲进了东面的林子。马蹄声、吆喝声、猎犬的叫声混在一起,乱哄哄的。
萧景珩——在里面。
沈知意的心沉了一下。
他进去了。
带着他的侍卫,进了东侧密林。
那片有弓手埋伏的密林。
她攥着台子边缘的栏杆,指节发白。
——
围猎进行了大约半个时辰。
陆续有猎物被赶出来——几只鹿、一群野兔、两头獐子。骑手们在草地上追逐射杀,叫好声此起彼伏。
皇帝行帐那边传来消息——陛下猎到了一头梅花鹿,赏了随行的几位大人。
观猎台上气氛热烈,夫人小姐们议论纷纷。
沈知意什么都听不进去。
她一直在等。
等东侧密林里的动静。
然后——
"快看!"春桃突然喊了一声。
沈知意猛地转头。
猎场东侧,密林的边缘,一片灌木丛被什么东西撞开了——一头巨大的野猪冲了出来。
不是被赶出来的。
是自己跑出来的。
那头野猪体型很大,至少有三四百斤,浑身黑毛,嘴角冒着白沫,两只小眼睛通红。它不像普通的猎物那样四处乱窜,而是直直地朝一个方向冲——
观猎台。
台子上的女眷们还没反应过来。
"那是什么?"
"野猪?怎么这么大——"
"它往这边跑了!"
沈知意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不对。
野猪不会无缘无故往人多的地方冲——除非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它,或者……它被驱赶过。
"春桃!"她一把拉住春桃的胳膊,"往后退!"
话还没说完,台子上已经炸了锅。
野猪冲到了台子前面不到五十步的地方,蹄子刨起一片泥土。前面几个婆子吓得尖叫起来,夫人小姐们推推搡搡地往后退,桌椅被撞翻了好几张。
王氏尖声喊:"护驾!护——"
沈知婉的脸都白了,被周映雪拽着往后跑。
混乱中,沈知意没有退。
她站在台子边缘,目光越过那头狂奔的野猪,看向它身后的密林。
林子的边缘,又有两个人影闪了一下。
这次她看清了——那两个人手里拿着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