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意跑到萧景珩身边的时候,他还趴在地上。
脸朝下,一动不动。
"萧景珩!"
她跪在他旁边,伸手去翻他的肩膀——翻不动,他太重了。
"殿下!殿下!"
几个侍卫也赶过来了,七手八脚地把萧景珩翻了过来。
他的脸色有点白,眼睛闭着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额角有一道口子,血正顺着太阳穴往下淌,糊了半边脸。
沈知意看到那道血口子的时候,手抖了一下。
"殿下!"
她伸手去探他的鼻息——有,还均匀。
没死。
她松了一口气,但只松了一瞬。额头受伤可大可小,万一伤到了脑子里面——
"让开!都让开!"
一个穿铠甲的中年男人挤了过来——沈知意不认识,但看他的甲胄样式,应该是猎场的武官。
"靖王殿下——"武官蹲下来检查了一下,脸色变了,"快去请太医!快!"
"太医在行帐那边——"
"去叫!跑着去!"
两个侍卫转身就跑。
沈知意被挤到了旁边,但她没走远。她站在两步外,盯着萧景珩的脸看——他的眼睛还是闭着,但眉头皱了一下。
皱了一下。
有知觉。
她的心稍微放下了点。
围观的人越来越多。不只是侍卫和护卫,连观猎台上的夫人小姐们也纷纷跑过来看热闹。王氏挤在人群里,看到沈知意蹲在萧景珩身边,脸都青了。
"沈知意!你过来!"
沈知意没理她。
"沈知意!"王氏的声音尖了起来,"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,蹲在男人身边像什么话!给我回来!"
沈知意还是没动。
她的注意力全在萧景珩身上。
影十一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——他蹲在萧景珩另一侧,伸手在萧景珩的脉搏上搭了一下,然后抬头看了沈知意一眼。
那个眼神很复杂。
不像是在担心主子——更像是……在忍耐什么。
"额头的伤不重。"影十一说,"皮外伤。但肩膀可能脱了臼——刚才着地的时候,右肩先落的。"
沈知意看向萧景珩的右肩——衣袍上蹭了一大片泥,肩膀的角度确实不太对。
"那——"
"别碰。"影十一的语气很硬,"等太医来。"
沈知意缩回了手。
这时候,猎场东侧传来一阵嘈杂声。
"抓到了!抓到了!"
"在那边——灌木丛后面!"
"别让他跑了!"
几个护卫从林子里拖出来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一身灰褐色的短打,头上蒙着黑巾,只露出两只眼睛。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,但还在挣扎——不是真的挣扎,更像是做做样子。
护卫把他拖到了猎场中央,按在了地上。
"刺客!射王爷马的刺客!"
人群一下子炸了。
"刺客?围猎场怎么会有刺客?"
"护驾!快护驾!"
"陛下那边——"
沈知意也站了起来,看向那个被按在地上的人。
灰褐色短打。黑巾。
她看不到那人的脸,但她注意到了一个细节——他的身形。
瘦,高,肩膀窄。
像一只收拢翅膀的鹰。
这个身形……
影十一动了。
他站起来,朝那个刺客走过去。走到近前,一把扯掉了对方头上的黑巾。
沈知意愣住了。
那张脸——
她认识。
是影十一。
不对——影十一就在她旁边站着,那个被按在地上的人怎么也是影十一?
她猛地转头看向身边的影十一。
身边的影十一面无表情,但拳头攥得很紧。
然后——他走了过去。
走到了那个"刺客"面前。
"十一。"被按在地上的"影十一"开口了,声音沙哑,"是我。"
沈知意的脑子"嗡"了一下。
两个影十一?
不对。
不是两个——是换装。
被按在地上的那个人,是影十一的替身?还是——
"带走。"身边的影十一开口了,声音冷得像冰碴子,"押到王爷帐中,等王爷醒了再审。"
"是!"
护卫们把人拖走了。
沈知意站在原地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影十一射了那支箭?
那个从密林边缘射出来的、扎进马腿的箭——是影十一射的?
他是叛徒?
那个"围猎有伏,影卫已叛"的警告——说的就是他?
不对。
她亲手把那封警告信送给了萧景珩。萧景珩收到之后——他查了,他应该查过了。如果影十一真的叛变了,萧景珩不可能还留他在身边。
除非——
沈知意的思绪被打断了。
"太医来了!太医来了!"
一个背着药箱的老头被两个侍卫架着跑了过来,气喘吁吁的,帽子都跑歪了。
太医蹲到萧景珩身边,先翻了翻他的眼皮,又摸了摸脉搏,最后检查了额头上的伤口和右肩。
"额上是皮外伤,不碍事。肩膀——"太医捏了捏,"脱臼了,得复位。但殿下现在没醒,不好硬来。先抬到帐中去,等醒了再说。"
"那殿下怎么晕了?"武官问。
"摔的。"太医说,"从马上摔下来,脑袋磕了地,短暂昏厥是有的。不碍事,一会儿就醒。"
沈知意松了一口气。
一会儿就醒。
没事。
侍卫们找了副担架来,把萧景珩抬了起来。沈知意想跟过去,被影十一拦住了。
"沈姑娘。"影十一的语气比平时还要冷,"殿下要回帐中休息,您不方便跟去。"
"我——"
"请回吧。"
影十一说完,转身跟着担架走了。
沈知意站在原地,看着那副担架越走越远,最后消失在了帐篷群中。
王氏终于挤了过来,一把抓住了沈知意的胳膊。
"你疯了吗!"王氏压着嗓子,但声音还是尖锐得刺耳,"当着这么多人的面,你蹲在一个男人身边——你还要不要名声了!"
"母亲,他受伤了——"
"他受伤了关你什么事!你一个沈家的庶女,跟一个王爷——"王氏气得脸都歪了,"回去!现在就给我回去!"
沈知意被王氏拽着往回走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——猎场中央,那头被射杀的野猪还躺在地上,血已经浸透了草地。
暗箭。
谁射的?
影十一?
她摇了摇头,把这个念头压下去。
不是现在想这些的时候。
她得回去,回到帐篷里,好好理一理今天发生的事。
野猪冲台。萧景珩救人。马中箭。人被甩飞。
每一件事,都像是被人安排好的。
沈知意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那块萧景珩给她的布。
布上面沾了泥,还有一点血——她刚才擦膝盖的时候蹭上的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。
裙子上那片洇出来的血迹已经干了,变成了深褐色。
不疼了。
但她脑子里那个画面一直挥之不去——萧景珩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样子,额角的血顺着太阳穴往下淌的样子。
王氏把她拖回了女眷的帐篷区。
沈知婉站在帐篷门口,脸色也不太好看——但她看到沈知意被王氏拽着回来,嘴角还是翘了一下。
"姐姐这是——去哪儿了?"
沈知意没回答她,径直走进了帐篷。
春桃已经在里面等着了,一见她就红了眼圈。
"姑娘!您吓死奴婢了!"
"没事。"沈知意说。
她在帐篷里的矮榻上坐下来,开始理今天的事。
第一件事——那支箭。
从密林射出来的,一共两支。第一支射中了野猪,第二支射偏了,扎进了马腿。
不是真的射偏。
第二支箭的目标,从一开始就是马。
射马不射人。
这不是刺客——这是有人想让萧景珩摔下来。
为什么?
让他受伤?让他退出围猎?还是——让他死?
摔马确实能死人。但萧景珩是练家子,从马上摔下来不至于要命。除非——后面还有安排。
沈知意的手攥紧了。
第二件事——影十一。
那个被抓的人,穿着灰褐色短打,蒙着黑巾。身形跟影十一一模一样。
是影十一本人?还是有人故意扮成影十一的样子,嫁祸给他?
如果是嫁祸——目的是什么?让萧景珩身边人心惶惶?
如果不是嫁祸,那影十一真的叛变了——
沈知意摇了摇头。
不对。
她信萧景珩的判断。萧景珩不是个糊涂人,影十一跟了他八年,如果影十一真的有问题,萧景珩不可能一点察觉都没有。
那只有一个解释——
萧景珩知道。
他知道影十一的事。
他在利用这件事。
沈知意靠在榻上,闭了一会儿眼睛。
帐篷外面,围猎还在继续。远处传来马蹄声和吆喝声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她睁开眼,对春桃说了一句话。
"帮我找个人。"
"谁?"
"影十一。不是被抓的那个——是跟在萧景珩身边的那个。"
春桃愣了一下:"姑娘,您找他干什么?"
"问他一件事。"
沈知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膝盖上的伤。
"那支箭,到底是谁让他射的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