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医给萧景珩的肩膀复了位,又处理了额头的伤口,留了一包药就走了。
帐里只剩下两个人。
沈知意是怎么进来的,说来话长——她让春桃去帐篷外面盯着王氏和沈知婉,自己绕到靖王府营帐的背面,等到了换岗的间隙,从一个眼熟的侍卫那里递了句话。
那个侍卫叫陈平,是萧景珩身边的二等护卫,之前在福兴酒肆见过面。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把沈知意放进去了。
"半炷香。"陈平说,"多了不行。"
"够了。"
沈知意进了帐。
营帐不大,里面陈设简单——一张矮榻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。萧景珩躺在矮榻上,身上盖了一条薄毯,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,但还是苍白。
额头上的伤口被太医用布条缠了起来,右边肩膀也被固定住了,一条胳膊吊在胸前。
沈知意在榻边的凳子上坐下来。
她看着萧景珩的脸,心里五味杂陈。
这人——明明是清醒的时候摔的马。
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。太医说他是"短暂昏厥",但萧景珩是练武之人,从马上摔下来不至于晕过去。除非他是故意装的。
加上影十一的事——
沈知意越想越觉得,今天发生的一切,都在萧景珩的掌控之中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镯子。
五道纹路,安安静静的。
她本来想试试镯子能不能预见萧景珩什么时候醒——但上次的经验告诉她,这玩意儿不是她想用就能用的。得碰,得靠近,得有某种"触发"的条件。
她犹豫了一下,把手伸过去,指尖搭在了萧景珩的手腕上。
皮肤是凉的。
脉搏跳动得很稳,不像昏迷的人——倒像是在睡觉。
镯子没反应。
沈知意又等了一会儿。
还是没反应。
她叹了口气,刚想收回手——
萧景珩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就那么一下,很轻,像是无意间碰到了她的手指。
镯子热了。
只有一瞬间。
沈知意眼前闪过一个画面——很短,很模糊,像是水面上倒映的影子。
她看到萧景珩睁开了眼睛。
然后听到了一句话。
"沈姑娘,你在这里。"
就这么多。
画面消失了,镯子也凉了下来。
沈知意深吸了一口气,把手收回来。
两刻钟。
她不确定这个时间准不准——镯子给的预见从来都不是精确的,有时候提前很多,有时候只差几息。但"两刻钟"这个感觉,是她从画面的光线变化里推测出来的。
帐里的油灯还亮着,外面的天也还没黑。
她等着。
——
等待的时间很难熬。
沈知意坐在凳子上,一会儿看看萧景珩,一会儿听听外面的动静。帐外有侍卫走动的脚步声,偶尔有人低声说话,听不清内容。
她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野猪冲台——不是意外。有人在林子里驱赶野猪,方向是冲着观猎台去的。目的是什么?制造混乱?还是冲着她来的?
不太可能是冲着她。她一个庶女,没那么大面子。那野猪冲台可能是大皇子的人搞的——制造混乱,好让后面的"暗箭"顺理成章。
第一支箭射野猪——这一箭可能是真的,猎场护卫射的,也可能是大皇子的人射的,用来给第二支箭打掩护。
第二支箭射马——目标是萧景珩的马。射马不射人,目的是让萧景珩摔下来。
为什么射马不射人?
因为——射人不一定会死,但会打草惊蛇。射马更隐蔽,看起来像是箭矢偏离了方向,是个意外。
如果萧景珩真的摔死了,大皇子省事。如果没摔死——也达到了让他受伤、退出围猎的目的。
但萧景珩提前知道了。
影十一的"假叛变"——让大皇子的人以为影十一投诚了,射马那一箭是影十一按照大皇子的安排射的。但实际上,这一箭是萧景珩自己安排的。
所以他才会"恰好"从密林里出来,"恰好"出现在观猎台附近,"恰好"跳下马来救她。
救她——
这个"恰好",是真的恰好吗?
沈知意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裙摆。
她不愿意把这件事想得太复杂。
——
大约过了一刻半钟。
萧景珩动了。
他的眼皮先抖了两下,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。
沈知意看着他,脑子里回响着镯子里听到的那句话——
"沈姑娘,你在这里。"
萧景珩的目光从模糊变得清晰。他看到了头顶的帐篷布,然后偏过头,看到了坐在旁边的沈知意。
他开口了。
"沈姑娘。"
声音有点哑,但比她预想的要清醒得多。
"你在这里。"
四个字,跟镯子里听到的一模一样。
沈知意深吸了一口气。
"殿下醒了。"
"嗯。"萧景珩试着动了动身子,右肩疼得他皱了一下眉,"多久了?"
"太医说额上是皮外伤,肩膀脱臼,已经复位了。您昏迷了大概半个时辰。"
萧景珩嗯了一声,没追问。
他看着沈知意,目光里有一种打量的意味——像是在评估她为什么在这里,来了多久,看到了多少。
沈知意没躲他的目光。
"殿下,"她说,"我有话想问你。"
"问。"
"今天的事——是你安排的?"
萧景珩没说话。
"影十一射的那支箭。"沈知意说,"是你让他射的。"
沉默。
帐里安静了好几息,只有油灯的火苗在轻轻地晃。
"你怎么知道的?"萧景珩问。
"猜的。"
"猜得很准。"
沈知意等着他说下去,但他没有。他只是看着她,目光平静,像是在等她自己把剩下的话说完。
沈知意攥了攥拳头。
该说了。
"殿下,我有一个秘密。"
萧景珩微微挑眉。
"我能看到一些东西。"沈知意说,"不是每次都能看到,也不是想看就能看。但有些时候——我会看到一些将要发生的事情。模糊的,不完整的,但大部分时候是对的。"
她说得很快,怕自己说到一半就怂了。
萧景珩的表情没有变化。
不是不信——是在消化。
"上次在福兴酒肆,"沈知意继续说,"你给我的那枚铜牌——我碰到它的时候,看到了一些画面。围猎,追兵,箭矢,还有你从马上摔下来。所以我才写了那封警告信,让王妈妈转交给你。"
她停了一下。
"今天——你摔下马之前,我也看到了。"
帐里安静了很久。
萧景珩看着她,目光从打量变成了审视,又从审视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"你手腕上那个镯子。"他说。
"对。"沈知意低头看了一眼镯子,"就是通过它。"
"什么时候开始的?"
"三个月前。落水之后。"
萧景珩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问了一个她没想到的问题。
"那你能看到我的命吗?"
沈知意愣了一下。
"能。"她说,"但你的命——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。我只看到了一些片段,拼不出全貌。"
萧景珩没接话。
他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,再睁开的时候,目光变了——不是怀疑,也不是惊讶,而是一种很深的笃定。
像是做了一个决定。
"影十一的事,"他说,"我告诉你。"
沈知意坐直了。
"大皇子半年前就开始接触影十一。"萧景珩的语气平淡,像是在说别人的事,"他许了影十一重金和前程——让他在关键时刻反水。"
"影十一真的——"
"没有。"萧景珩打断她,"他第一时间就告诉了我。"
沈知意松了一口气。
"那今天——"
"今天这一出,是做给大皇子的人看的。"萧景珩说,"我让影十一按大皇子的安排行事——在围猎中射我的马。但我改了细节:箭只射马腿,不射人。马受了伤会把我甩下来,我会'受伤'退出围猎。大皇子的人看到影十一亲手射了那一箭,就会相信他已经投诚了。"
"然后呢?"
"然后大皇子会把真正的伏击计划告诉影十一——因为他觉得影十一已经是自己人了。"
沈知意听明白了。
这是一个套。
萧景珩用一场"假受伤",换来了大皇子对影十一的信任。而这份信任——会换来真正的伏击情报。
"那你受伤——"沈知意皱起了眉,"肩膀是真的脱臼了?"
"嗯。"
"太医说皮外伤不碍事——但你是故意摔成这样的?"
"摔马的姿势可以控制。"萧景珩说,"肩膀着地,脱臼是预料之中的。额头那一下——"他顿了一下,"是蹭的,不碍事。"
沈知意看着他,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。
又气又佩服。
气的是他连自己人都骗——她今天在猎场上是真的担心了。佩服的是他的算计——每一步都卡得精准,连受伤的程度都算好了。
"有一件事。"沈知意说。
"嗯?"
"你从马上跳下来救我——这个不在你的计划里吧?"
萧景珩沉默了一瞬。
"不在。"
"那你为什么——"
"野猪冲台不在计划里。"萧景珩说,"那是大皇子的人搞出来的,目的是制造混乱,让射马的那一箭看起来像是乱中出错。但你站在台子边上——"
他停了一下。
"我看到了你。"
沈知意没说话。
"然后就没想那么多。"萧景珩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淡,但沈知意听出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——很轻,像是被风吹散了一半。
她低下头,把裙子上的褶皱抚了抚。
"下次。"她说。
"嗯?"
"下次这种事——提前告诉我一声。"
萧景珩看着她,嘴角动了一下。
"好。"
帐外传来脚步声。
沈知意猛地站起来——陈平说的半炷香早就过了,她得走了。
"殿下,我先走了。"
"嗯。"
沈知意走到帐门口,掀开帘子之前回头看了一眼。
萧景珩靠在榻上,目光落在她身上。
"沈知意。"他叫了她的名字。
"嗯?"
"你的秘密——我记下了。"
沈知意点了一下头,掀帘子出去了。
帐外的风比里面凉。
她快步走到营帐背面,正准备绕回女眷那边——
一队人从猎场方向走了过来。
为首的穿了一身暗红色的锦袍,身材高大,面容英俊,但眉宇间带着一股子阴沉。
大皇子。
他身后跟着四五个侍卫,其中两个人押着一个被绑了双手的男人——灰褐色短打,黑巾已经被扯掉了。
影十一。
或者说是——"叛徒"影十一。
大皇子一行人径直朝萧景珩的营帐走去。走到帐门口,大皇子停下了脚步,偏头看了一眼被押着的影十一。
"进去。"他对影十一说,"跟你的旧主子好好道个别。"
影十一低着头,没说话。
大皇子笑了一下——那笑容在夕阳下显得格外阴冷。
"放心,"他说,"从今天起,你就是我的人了。"
沈知意站在营帐背面的阴影里,看着这一幕。
她攥了攥拳头。
萧景珩要的,就是这个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