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桃是子时过来的。
她端着碗热汤,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,看到沈知意还坐在窗边,吓了一跳。
"姑娘,您还没睡呢?"
"睡不着。"
春桃把汤搁在桌上,犹豫了一下,在她旁边坐了下来。
"姑娘是在想王爷的事?"
沈知意没说话。
"奴婢说句不该说的。"春桃搓着手,"王爷对姑娘是真的好。围猎那回,他明明可以不管您——那野猪冲过来,他一个伤员,还跳下马去救您。这份心,不是装得出来的。"
"我知道。"
"那姑娘还纠结什么?"
沈知意看了她一眼。
"春桃,你知道'跟一个人绑在一起'是什么意思吗?"
春桃愣了一下。
"王爷的身份,他的敌人,他要争的东西——这些都不是我能左右的。我如果继续帮他,早晚有一天,我会被卷进去,出不来。"
"那姑娘如果不帮呢?"
"不帮——"沈知意靠在椅背上,"不帮就安全了?"
春桃没接上话。
沈知意也没指望她接。
她把手腕上的镯子露了出来,五道纹路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。
"春桃,你先出去吧。"
"姑娘——"
"让我一个人待会儿。"
春桃张了张嘴,终究没再说什么。她站起来,把汤往沈知意那边推了推,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。
门关上之后,屋里安静了。
沈知意端起汤喝了一口——是鸡汤,加了点红枣,温热的,正好入口。
她放下碗,把铜牌从怀里掏出来,搁在桌上。
然后把手腕上的镯子凑了过去。
——
镯子碰到铜牌的一瞬间,热了。
但这次不一样。
不是画面,不是声音——是两条线。
两条从她脚下延伸出去的路。
第一条路——
她看到了自己。
站在萧景珩身边,在一间灯火通明的屋子里。桌上铺着地图,几个人围着桌子说话,其中有影十一,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面孔。她指着地图上的某个位置,萧景珩点了点头。
画面跳了。
她看到自己在一辆马车上,车帘掀开,外面是京城的街道。有人在跟踪她——一个穿灰衣的男人,远远地坠在后面。
画面又跳。
她看到一封信。信上的字迹不是她的,内容只有一行字:"沈家庶女,与靖王暗通款曲。"
这封信被送到了一个她没见过的地方——像是某位贵人的书房。
画面暗了。
——
第二条路——
她看到了自己。
坐在尚书府的后院的廊下,晒太阳。春桃在旁边剥花生,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。
日子很平静。
画面跳了。
她看到王氏坐在正厅里,对面坐着一个媒婆模样的人。媒婆手里拿着一张庚帖,正笑着说话。
沈知意听不清她们说了什么,但她看到了庚帖上的字——
"周府"。
画面又跳。
她看到了一个中年男人,满脸横肉,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绸缎衣裳,坐在一张酒桌后面喝酒。旁边有人叫他"周老爷"。
那是庚帖上的人。
画面再跳。
她看到自己穿着一身红,坐在一顶轿子里。轿子很小,很旧,抬轿的人只有两个。
轿子停在了一扇窄门前。
门上的匾额写着"周府"。
画面暗了。
——
镯子凉了下来。
沈知意睁开眼。
她发现自己的手在抖。
两条路。
一条是继续跟萧景珩合作——危险,有人在跟踪她,有人在查她的底细,早晚会被大皇子那边盯上。但她有自主权,有选择的空间,有萧景珩的庇护。
另一条是退出——安稳,回到尚书府,做一个不出头、不争宠的庶女。然后被王氏随便嫁给一个"周老爷"那样的人,一辈子困在后院里。
安稳?
那叫等死。
沈知意把铜牌攥在手心里,站起身来。
她在屋里走了两圈,走到门口又折回来,走到窗边又折回来。
然后她在桌前坐下来,铺开了一张纸。
——
信写得很短。
她不擅长写长信,也不愿意在纸上说太多——万一信被人截了,字字都是把柄。
她只写了三行:
"殿下所言,妾已知晓。"
"南城之事,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。"
"三日后,听候调遣。"
写完,她看了一遍,把"犬马之劳"四个字划掉了。
太端着了。
她重新写了一张:
"殿下所言,已知晓。"
"南城之事,我可以帮忙。"
"三日后,等你的消息。"
她把第一张纸凑到油灯上烧了,看着火苗把字迹一点点吞掉,最后只剩一小撮灰。
第二张纸折好,塞进一个素色的信封里,用浆糊封了口。
信封上什么都没写。
她吹灭了油灯。
——
第二天一早,春桃把信送了出去。
送信的方式是萧景珩之前教过的——不直接送到靖王府,而是送到城南一家卖笔墨的铺子里。铺子的掌柜姓吴,四十来岁,矮胖,左耳朵后面有颗黑痣——这人是萧景珩的外线联络人,专门负责传递消息。
春桃去的时候,吴掌柜正在柜台后面算账。
"买墨。"春桃把信封递过去,"我家姑娘说,上回那块墨不错,想再要一块。"
吴掌柜接过信封,看都没看,塞进了柜台下面的暗格里。
"得嘞。墨明天来取。"
春桃转身走了。
——
沈知意在院子里等春桃回来。
她坐在廊下,手里捧着一碗粥,没什么胃口。
春桃回来的时候,带了一串糖葫芦——是她路上顺手买的,说是"办完事得犒劳犒劳自己"。
"信送到了?"
"送到了。吴掌柜说让明天去取墨。"
"那就是收到了。"
沈知意嗯了一声,低头喝粥。
春桃在旁边啃糖葫芦,啃了两口,突然说:"姑娘,您昨晚是不是哭过?"
"没有。"
"那您眼睛怎么红的?"
"没睡好。"
春桃没再问。
——
下午,沈知婉来了。
她没带丫鬟,一个人晃进了沈知意的院子。进门的时候,沈知意正在院子里晒太阳,手边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杂记。
"姐姐。"沈知婉笑着走过来,在她对面坐下,"昨晚庆功宴回来得晚,今天怎么不多睡会儿?"
"睡够了。"
"姐姐气色不太好。"沈知婉歪着头打量她,"是不是有什么心事?"
沈知意翻了一页书,没抬头。
"能有什么心事。"
"那可不一定。"沈知婉的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,最后落在了廊下晾着的衣裳上——其中一件是沈知意昨晚穿的,袖口沾了一点墨迹。
昨晚写信的时候蹭的。
沈知婉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"姐姐最近好像很忙。"她说,"前几天庆功宴上,我到处找你,你不在女眷席上。昨天一大早,春桃又出去了——去哪了?"
"买墨。"
"买墨?"沈知婉笑了笑,"姐姐什么时候对笔墨这么上心了?"
沈知意合上书,抬头看着她。
"你到底想说什么?"
沈知婉的笑容收了收。
"姐姐别紧张,我就是随口问问。"她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,"不过姐姐要是有什么事——千万别瞒着母亲。母亲虽然嘴上凶,心里还是惦记咱们的。"
"知道了。"
沈知婉转身走了。
走到院门口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。
没回头,但声音飘了过来:
"姐姐,有些朋友——交不得。"
沈知意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墙拐角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。
那点墨迹已经干了,但在阳光下看得很清楚。
沈知婉不是随口问问。
她闻到了味儿。
沈知意站起来,把书夹在腋下,走回屋里。
她把那张写了字的纸——昨晚划掉"犬马之劳"的那张——从纸篓里翻了出来。
纸被她撕过,但没撕碎。
她把碎片拢在一起,凑到油灯上,一片一片地烧干净。
最后一片纸烧完的时候,她听到院子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不是春桃的——春桃走路轻,这个脚步重。
是王氏身边那个胖丫鬟。
"二姑娘——"胖丫鬟在门口探了个头,"夫人叫您过去一趟。"
沈知意把手上的灰擦了擦。
"什么事?"
"奴婢不知道,夫人就说让您过去。"
沈知意看了一眼桌上还没凉透的油灯。
灯芯上沾着一点纸灰。
她站起来,整了整衣裳,跟着胖丫鬟走了出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