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氏的正厅里熏着一股子甜腻的沉香味,沈知意一进门就被呛得皱了皱鼻子。
王氏坐在主位上,手里端着一盏茶,脸上的表情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——就是那种"我叫你来,先晾你一会儿"的老套路。
沈知婉坐在左边,低着头,一副乖巧模样。
沈知意在右边坐下了。
没人说话。
王氏喝了半盏茶,才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。
"知意,最近忙什么呢?"
"没忙什么,母亲。"
"知婉说你最近老往外跑?"
沈知意看了沈知婉一眼。沈知婉还是低着头,手指绞着帕子,看起来委屈巴巴的。
"就是去买些笔墨。"沈知意说,"天凉了,院子里的炭也不够,我去铺子里看了看。"
"买笔墨?"王氏放下茶盏,"你一个姑娘家,买那么多笔墨做什么?"
"抄经。"沈知意说得面不改色,"下个月是祖母的忌日,我想抄一卷地藏经供在佛堂里。"
王氏愣了一下。
这个理由挑不出毛病。
沈知意的祖母——也就是沈尚书的亲娘——是王氏最不愿意提的人。老太太活着的时候就不待见王氏,死了之后更是提都不提。但抄经供佛这种事,王氏总不能拦着。
"嗯,你有这份心是好的。"王氏的语气软了软,"那知婉说的——"
"母亲。"沈知婉突然开口了,"我就是觉得姐姐最近不太对劲,担心她,才跟您提了一句。可能是我多想了。"
这话说得滴水不漏。
看似在替沈知意说话,实际上是在提醒王氏——"不对劲"三个字已经种下去了。
王氏看了沈知婉一眼,又看了沈知意一眼,最后摆了摆手。
"行了,你回去吧。抄经的事让丫鬟去跑腿就行,别自己到处乱逛。"
"是,母亲。"
沈知意站起来,行了个礼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听到沈知婉在后面说了一句:"母亲,我扶您回内室吧。"
沈知意没回头。
她走得很快,穿过中庭,拐进了自己院子。
春桃正在院子里洗衣服,看到她回来,赶紧擦了手迎上来。
"姑娘,夫人怎么说?"
"没事。"沈知意进了屋,把门关上,"但沈知婉不会就这么算了。"
"啊?"
"她今天是试探。试探不成,下次就会来真的。"
沈知意走到桌前坐下,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。
她得先下手。
——
当天晚上,沈知意去找了一样东西。
沈知婉前几天来她院子的时候,在廊下的凳子上坐了一会儿。走的时候,帕子掉了一条。
春桃捡了回来,随手搁在了窗台上。
沈知意把那条帕子拿起来。
绸面的,绣着一枝红梅,针脚很细——不是沈知婉自己的手艺,是外面绣坊买的。帕子角上绣了一个小小的"宋"字。
宋。
沈知意之前就觉得不对劲。
围猎回来之后,沈知婉往族学那边跑了好几趟。说是去给弟弟送书,但她弟弟才八岁,送个书需要三天跑两趟?
族学里教书的是个穷秀才,叫宋怀安。二十出头,家境贫寒,但长得白净,说话文绉绉的——沈知婉在围猎之前就跟他搭上了线,借着"请教诗文"的名义,私下来往了好一阵子。
这些事,沈知意本来懒得管。
但沈知婉先动的手。
她把帕子放在桌上,手腕上的镯子凑了过去。
镯子碰到帕子的一瞬间——热了。
画面来了。
她看到沈知婉坐在自己屋里,面前铺着一张纸,正在写字。纸上写的是:
"沈知意近日多次外出,疑与靖王府有往来。其丫鬟春桃曾前往城南墨缘斋——"
沈知婉写得很仔细,一笔一划的,像是在写一封信。
画面跳了。
她看到沈知婉把那张纸折好,塞进了一个信封里。信封上写着"母亲亲启"。
画面又跳。
沈知婉把信封交给了王氏身边那个胖丫鬟——叫翠屏的。翠屏拿着信封往正厅走——
画面暗了。
沈知意睁开眼。
果然。
沈知婉打算把她跟萧景珩联络的事捅到王氏那里。
墨缘斋——那是萧景珩的外线联络点。如果王氏顺着这条线查下去,查到吴掌柜,查到靖王府——后果不堪设想。
沈知意必须在沈知婉动手之前,把她按死。
她坐在桌前想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"春桃。"
"在呢,姑娘。"
"明天一早,你去族学附近转一转——看看那个宋秀才什么时候出门,什么时候回来,走哪条路。"
春桃愣了一下:"宋秀才?姑娘说的是族学里那个教书的?"
"对。"
"查他做什么?"
沈知意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"沈知婉要用我的事做文章——那我就用她的事做文章。"
春桃张了张嘴,没再问。
——
花了两天时间,沈知意把宋怀安的底细摸清了。
这人住在族学后面的一间小屋里,每天早上辰时去族学教书,午时回来吃饭,未时再去,酉时散学。日子过得很规律,几乎没什么社交。
但有一个例外——每三天一次的傍晚,他会去城南的一家书铺看书,待到戌时才回来。
沈知婉就是借着这家书铺跟他见面的。
春桃盯了两个傍晚,亲眼看到沈知婉戴着帷帽,从书铺后门进去,待了小半个时辰才出来。
"姑娘,我看得真真的。"春桃回来汇报的时候,脸上的表情又气又好笑,"三姑娘进去的时候还换了一身衣裳——不是她平时穿的那种,是一件淡绿色的襦裙,头上还戴了一朵花。"
"她出来的时候呢?"
"出来的时候头发有点乱。"春桃压低了声音,"姑娘,您说她跟那个宋秀才——"
"别瞎说。"沈知意打断她,"有没有真凭实据不重要,重要的是让王氏看到。"
"那怎么让夫人看到?"
沈知意想了想。
"明天是沈知婉去书铺的日子。"她说,"你去办一件事。"
"什么事?"
沈知意凑到春桃耳边,低声说了几句。
春桃听完,眼睛瞪得老大。
"姑娘,这——能行吗?"
"行不行,试了就知道。"
——
第二天傍晚。
沈知婉果然出了门。
她跟王氏说的是"去街上的布庄选料子",带着一个丫鬟就走了。出了尚书府的大门,拐了两个弯,丫鬟就被她打发回来了——说是"不用跟着,我自己去就行"。
春桃远远地坠在后面,看着她进了那家书铺的后门。
然后春桃绕到书铺前面的街上,找到了一个卖馄饨的小贩。
"大哥,帮我个忙。"春桃掏出一小锭银子,"等会儿有个穿淡绿色裙子的姑娘从后面出来——你就喊一嗓子'走水了'。"
小贩看了看银子,又看了看春桃,麻利地揣进了怀里。
"得嘞。"
——
沈知婉从书铺后门出来的时候,天刚擦黑。
她戴了帷帽,低着头,走得很快。
宋怀安跟在后面,隔了五六步的距离——两个人显然不是一起出来的,而是前后脚。
就在这时候——
"走水了!走水了!那边铺子走水了!"
馄饨摊的小贩扯着嗓子喊了起来。
街上的人一下子慌了,纷纷朝他指的方向看。有人开始跑,有人站在原地张望。
沈知婉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声吓了一跳,本能地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帷帽的纱帘被风一吹,掀了起来。
她的脸露了出来。
而宋怀安——他本来就走在后面,听到喊声也慌了,下意识地往前跑了几步,正好跑到了沈知婉身边。
两个人在人群中撞了一下。
宋怀安伸手扶了她一把。
"婉——沈姑娘,你没事吧?"
"没事没事,快走!"
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挤过人群,朝巷子深处跑去。
他们不知道的是——
巷子口停着一顶轿子。
轿子旁边站着翠屏——王氏身边的胖丫鬟。
翠屏是沈知意让春桃"请"来的。
春桃找到翠屏的时候,说了一句话:"三姑娘的丫鬟说三姑娘去布庄了,但我看着不像——你要不要跟去看看?"
翠屏这人最大的特点就是爱打听。她是王氏的眼线,府里上上下下的事她都要过一手。一听这话,立刻来了精神,跟着春桃就来了。
然后她就看到了那一幕。
沈知婉跟一个年轻男人在街上撞在一起,男人还扶了她一把。两个人虽然很快分开了,但那一声"沈姑娘"叫得那叫一个熟络——绝对不是第一次见面。
翠屏的眼睛亮了。
——
消息当天晚上就传到了王氏耳朵里。
翠屏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通——她这人嘴上没把门的,但有一点好,她只说自己看到的,不瞎编。
"夫人,奴婢亲眼看到的——三姑娘跟一个年轻后生在街上撞了个满怀,那后生还叫她'沈姑娘',叫得可亲热了。"
王氏的脸当场就黑了。
"什么人?"
"奴婢不认识,看着像个读书人,穿得很朴素。"
"读书人?"王氏的声音拔高了,"她什么时候认识的读书人?"
翠屏摇了摇头。
王氏拍了一下桌子。
"把她给我叫来!"
——
沈知婉被叫到正厅的时候,沈知意已经在了。
她跪在右侧,低着头。
沈知婉一进门就看到了这阵仗——王氏坐在上首,脸色铁青;沈知意跪在旁边,看起来像是在受罚。
"母亲——"
"跪下!"
沈知婉腿一软,跪了下去。
"你今天去哪了?"
"我、我去布庄选料子了——"
"布庄?"王氏冷笑了一声,"翠屏,你跟她说。"
翠屏站出来,把傍晚看到的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。
沈知婉的脸白了。
"母亲,不是那样的——那个人我不认识,就是撞了一下——"
"不认识?他叫你'沈姑娘'!不认识的人能叫你的名字?"
"我——"
"还有,你打发丫鬟回来,自己一个人去——你去布庄需要打发丫鬟吗?"王氏的声音越来越冷,"沈知婉,你跟我说实话。"
沈知婉跪在地上,嘴唇哆嗦着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她下意识地看了沈知意一眼。
沈知意还是低着头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"母亲——"沈知婉突然开口了,声音尖了起来,"姐姐也有事瞒着您!她最近老往外跑,她的丫鬟去了城南一家铺子——"
"够了!"王氏一拍桌子,"你姐姐的事我回头再问。先说你的!"
沈知婉被这一拍吓得缩了一下。
王氏站了起来,走到她面前。
"那个读书人是谁?"
沈知婉咬着嘴唇,不说话了。
"你不说?"王氏冷笑,"好,我让人去查。查出来——你自己掂量。"
沈知婉的肩膀塌了下去。
——
结果当天晚上就出来了。
王氏派了人去族学一问,宋怀安的名字就浮了出来。一个穷秀才,没背景,没靠山,在沈家族学教书一个月才二两银子的束脩。
王氏听完之后,气得差点把茶盏摔了。
"一个穷教书的?她堂堂尚书府的嫡女,跟一个穷教书的勾搭?"
当天夜里,沈知婉被禁足了。
王氏下了死令:三个月不许出门,丫鬟全部换掉,每天只准在屋里待着,除了送饭的人谁都不许见。
宋怀安那边更惨——王氏直接让人去族学传了话,第二天就把他辞了。那个穷秀才连行李都没来得及收拾,就被赶出了沈家。
沈知意跪在正厅里,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。
王氏最后看了她一眼。
"你姐姐的事——我知道你跟她不对付。但她是你姐姐,你以后少跟她掺和。"
"是,母亲。"
"回去吧。"
沈知意站起来,行了礼,退了出去。
——
回到自己院子的时候,春桃正守在门口。
"姑娘,成了。"
"嗯。"
"三姑娘那边——禁足三个月。"
"我知道了。"
沈知意进了屋,关上门,在桌前坐下来。
她没有觉得高兴。
沈知婉被禁足是早晚的事——就算没有今天这一出,她迟早也会因为别的事栽跟头。只不过今天这一出,让她栽得更快、更狠。
但沈知意心里清楚——这只是一场小仗。
沈知婉不是她真正的敌人。
真正的敌人在皇宫里,在朝堂上,在那些她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暗处。
她拿起桌上的铜牌,翻过来看了一眼。
铜牌的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"珩"字——那是萧景珩名字里的一个字。
她把铜牌收进怀里,站起来走到窗边。
窗外的月亮很亮,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虫叫声。
春桃在门外轻轻敲了两下。
"姑娘,有人送了一封信来——不是吴掌柜那边的,是从宫里来的。"
沈知意转过身。
"宫里?"
"嗯。送信的太监说是太后的懿旨——召您明日辰时入宫觐见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