传旨的太监姓刘,四十来岁,面白无须,笑起来眼角的褶子能夹死苍蝇。
他在尚书府前厅等了半盏茶的功夫,沈知意出来的时候,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。
"沈二姑娘?"
"是。"
"太后娘娘召您入宫,辰时三刻在东华门候着。"刘太监的声音不尖,带着一股子宫里人特有的慢条斯理,"姑娘不必紧张,太后就是想见见您,说说话。"
沈知意行了个礼:"多谢公公。"
王氏站在旁边,脸上的表情很微妙——像是吞了一只苍蝇,又像是在使劲忍着什么。
太后召见一个尚书府的庶女,这事本身就透着古怪。王氏想问又不敢问,嘴唇动了两下,最后只挤出一句:"去了宫里,规矩别丢了。"
"是,母亲。"
沈知意回院子换了身衣裳——一件素净的月白色褙子,头上只插了一支银簪。春桃帮她整理衣领的时候,手都在抖。
"姑娘,太后为什么要见您啊?"
"不知道。"
"那您不怕吗?"
沈知意看了她一眼。
"怕有什么用?"
——
辰时三刻,东华门。
刘太监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他身边还站着一个小太监,十五六岁,低着头,手里捧着一个锦盒。
"姑娘跟我来。"
沈知意跟着刘太监进了东华门,沿着宫道一路往西走。
宫道两侧是高高的红墙,头顶的天被夹成了一条窄窄的缝。脚下的石板路磨得很光,走起来有点滑。
小太监跟在后面,锦盒捧得稳稳的。
走了大约一刻钟,刘太监在一个岔路口停了下来。
"前面就是慈宁宫了。"他回头看了沈知意一眼,"姑娘,太后娘娘脾气好,但眼睛毒。您说话的时候——想好了再说。"
"多谢公公提点。"
刘太监笑了笑,没再说什么,领着她继续往前走。
慈宁宫的大门是敞开的。
门口站着四个宫女,穿统一的藕荷色宫装,看到刘太监过来,齐刷刷行了礼。
"刘公公。"
"太后娘娘在里面?"
"在,刚用完早膳。"
刘太监点了一下头,转头对沈知意说:"姑娘稍候,奴才进去通报。"
沈知意站在院子里等。
慈宁宫的院子不大,但收拾得极干净。青砖铺地,角落里种着两棵桂花树,叶子绿油油的,带着一股子清香味。
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,刘太监出来了。
"姑娘,太后请您进去。"
"公公——"沈知意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小太监和那个锦盒,"那是?"
刘太监笑了笑:"太后赏的东西。姑娘进去就知道了。"
——
慈宁宫正殿。
沈知意迈过门槛的时候,第一个感觉是——暖。
殿里烧着地龙,温度比外面高了一截。殿内的陈设不算奢华,但每一件东西都透着讲究——紫檀木的桌椅,青瓷的花瓶,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,落款看不清。
正中间的一张罗汉床上,坐着一个女人。
太后。
她看起来五十出头,保养得很好,脸上没什么皱纹,但眼角和嘴角的纹路出卖了年龄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戴着一顶深紫色的抹额,正中间嵌着一颗拇指大的翡翠。
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常服,没戴什么首饰,但坐在那里的姿态——腰背挺直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——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威压,让沈知意的脚步慢了半拍。
"臣女沈知意,叩见太后娘娘。"
沈知意跪下去,行了大礼。
"起来吧。"太后的声音不高,但很清楚,"抬起头来,让哀家看看。"
沈知意直起身,抬起头。
太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从上到下扫了一遍,像是在看一件瓷器——看釉色,看胎质,看有没有裂纹。
"嗯。"太后点了一下头,"长得倒是周正。坐吧。"
沈知意在侧首的一张绣墩上坐了下来,只坐了半边屁股。
太后身边的宫女奉了茶,然后——
"你们都出去。"太后说。
宫女们鱼贯退了出去,连带着刘太监和那个小太监。殿门合上,殿内只剩下太后和沈知意两个人。
安静了一息。
太后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,放下来。
"哀家听说,你在围猎时救了靖王。"
沈知意心里一紧,但面上没露。
"回太后,是王爷救了臣女。"她说,"臣女只是……恰好在那里。"
太后微微一笑。
那个笑容很淡,但眼底没有笑意。
"恰好?"太后说,"这世上有多少'恰好'?"
沈知意沉默了一下。
她可以选择继续装傻——说"臣女确实只是碰巧",把话题圆过去。但她看着太后的眼睛,直觉告诉她,这个女人不吃这一套。
"太后认为臣女在撒谎?"她问。
太后没生气,反而笑了一下。
"不。哀家在观察你会不会撒谎。"
沈知意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,又松开了。
"臣女不敢欺瞒太后。"她说,"围猎那日,臣女确实在王爷身边。但救人的事——臣女没有那个本事。是王爷自己撑过来的。"
"嗯。"太后的手指在茶盏上轻轻敲了一下,"那哀家换个问法——你跟靖王,是什么关系?"
这个问题来得更直接。
沈知意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在想。
如果说"没有关系"——太后不会信,围猎的事满朝文武都看在眼里。
如果说"朋友"——太假。
如果说"臣女倾慕王爷"——太冒进,万一太后不待见萧景珩,这话就是给自己挖坑。
"臣女是王爷的故人之后。"沈知意说,"家父与王府有些旧交。围猎那日,王爷受了伤,臣女奉命照料。仅此而已。"
太后看着她,没说话。
过了几息,太后又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。
"沈尚书跟靖王府有什么旧交?"太后问,"哀家怎么不记得?"
沈知意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太后在查她的底。
"回太后,并非家父。"她说,"是臣女的外祖家。外祖父早年间曾在西北经商,与老靖王府有过一些往来。"
这是她临时编的——但她知道太后不会去查。外祖家的人早就散了,死的死、走的走,查也查不出什么。
太后似乎也不在意这个答案。
她放下茶盏,身体往后靠了靠,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。
"行了,不说这些了。"太后的语气突然松了下来,像是在聊家常,"哀家问你一件事——你可知道,靖王想要什么?"
这个问题比前面所有的都重。
沈知意的手指在膝盖上按了一下。
"臣女不知。"
"真不知?"
"臣女不敢妄揣王爷的心思。"
太后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。
"那哀家告诉你。"太后的声音低了下来,"靖王想要的东西——这条路上铺的全是骨头。他每走一步,就得有人给他垫脚。你猜,他拿什么垫?"
沈知意没有回答。
但她听懂了。
太后在问她——你愿不愿意当那块垫脚石?
"臣女不是垫脚石。"沈知意说。
太后挑了一下眉。
"哦?"
"臣女是说——如果王爷需要人帮忙,臣女愿意。但臣女不会把自己垫进去。"
太后沉默了。
殿里安静了好一阵子,只有地龙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。
"有意思。"太后终于开口了,"你是哀家见过的最年轻的姑娘里,说话最不怕死的一个。"
沈知意低下头:"臣女只是实话实说。"
"实话?"太后笑了一声,"这宫里最不值钱的就是实话。"
她站起身来,走到窗前。
窗户开了一条缝,外面的风灌进来,带着桂花的香味。
"哀家年轻的时候,也跟你一样,觉得实话能走遍天下。"太后的声音飘过来,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,"后来才知道——实话只能走一步,剩下的九十九步,都得靠别的。"
沈知意没接话。
太后转过身来,看着她。
"沈知意。"
"臣女在。"
"哀家给你一句话,你记住了。"
"是。"
太后走回来,在罗汉床上重新坐下。她的目光落在沈知意脸上,这一次——眼底有了点真东西。不是审视,不是试探,更像是一种过来人的提醒。
"靖王的道路充满荆棘。"太后说,"若你真心想帮他——便记住一件事。"
"什么事?"
"他的弱点不是敌人。"太后一字一句地说,"是你。"
沈知意愣住了。
太后没有解释这句话的意思。她朝门外喊了一声:"来人。"
殿门打开,刘太监和宫女们鱼贯进来。那个小太监还捧着锦盒。
"赏。"太后指了指锦盒,"送沈姑娘出宫。"
"是。"刘太监应了一声。
沈知意站起来,行了礼,退了出去。
——
出了慈宁宫,刘太监把锦盒递给了她。
"姑娘,这是太后赏的。"
沈知意打开看了一眼。
里面是一支簪子——白玉的,簪头雕着一枝梅花,做工精细,玉质温润。
不是多贵重的东西,但——
"这支簪子是太后年轻时候戴过的。"刘太监在旁边说了一句,"太后赏过不少人东西,但贴身的物件——不多。"
沈知意把锦盒合上,捧在手里。
"多谢太后娘娘。"
刘太监领着她往回走。
走到宫道拐角的时候,沈知意忽然开口问了一句:"刘公公,太后最近见过靖王吗?"
刘太监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"姑娘问这个做什么?"
"随便问问。"
刘太监没回头,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几步,他低声说了一句:"半个月前,靖王来给太后请过安。待了小半个时辰。"
沈知意没再问了。
萧景珩半个月前来过慈宁宫。
太后知道他想要什么——所以才会问她那个问题。
这不是临时起意的召见。
这是萧景珩和太后之间,某种默契的一部分。
而她——被放在了棋盘上。
出了东华门,尚书府的马车已经在等着了。
春桃站在车辕旁边,看到沈知意出来,赶紧迎上去。
"姑娘——"
沈知意上了马车,坐下来,把锦盒放在膝盖上。
"回去再说。"
马车动了。
沈知意掀开帘子,看了一眼宫门的方向。
红墙黄瓦,在午后的阳光下亮得刺眼。
她放下帘子,低头打开锦盒,把那支白玉簪子拿了出来。
簪子的末端刻着两个极小的字。
她凑近了看——
"知微"。
这不是太后的名字。
也不是她的。
她把簪子翻过来,对着光照了一下。簪头的梅花雕工极细,花瓣的纹路里——似乎还藏着什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