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意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。
知微。
她把手里的白玉簪子翻过来又翻过去,指腹在"知微"两个字上摩挲了几遍。刻痕很浅,年头不短了,笔画的边缘已经被磨得有些圆润。
春桃凑过来看了一眼,没看懂。
"姑娘,这刻的什么?"
"一个名字。"
"谁的?"
沈知意没回答。
她把簪子放回锦盒里,合上盖子,搁在桌上。
太后年轻时候戴过的簪子,末端刻着一个不是她自己的名字。"知微"——这听起来像是个女子的小字,或者某个人私下里的称呼。
太后把这支簪子赏给了她。
一个贴身的物件,刻着别人的名字。
这什么意思?
沈知意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
太后今天在慈宁宫说的那些话,一句一句地在她脑子里过——
"你可知道靖王想要什么?"
"这条路上铺的全是骨头。"
"他的弱点不是敌人。是你。"
最后这一句,像根刺一样扎在那儿。
沈知意睁开眼,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窗外的天阴了,云层压得很低,看着像要下雨。院子里的那棵枣树被风吹得沙沙响,几片黄叶打着旋落下来。
她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到桌前。
从抽屉里拿出那枚铜牌。
铜牌搁在桌上,她把镯子凑了上去。
——
热了。
画面来了。
第一个画面——
一间光线昏暗的屋子,不像正经地方,倒像是某处暗宅。屋里坐着两个人,一个她认识,是大皇子身边的幕僚,围猎的时候远远见过一面,姓方,人都叫他方先生。另一个她不认识,瘦高个,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,留着两撇老鼠须,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。
方先生坐在上首,手里端着一盏茶。
"查得怎么样了?"
老鼠须从袖子里掏出一叠纸,递了过去。
"方先生请看。沈家二姑娘,庶出,生母早亡。自去年秋天开始,多次外出,行迹可疑。"
方先生接过来翻了翻。
"这些不够。"他说,"大皇子要的不是行迹,是实锤。靖王跟这女人到底什么关系——相好的?棋子?还是别的什么?"
老鼠须搓了搓手:"这个……不太好查。靖王府那边口风紧,沈家这边也没露出什么马脚。不过——"
"不过什么?"
"小的发现一件事。"老鼠须压低了声音,"沈家二姑娘身边有个丫鬟叫春桃,最近频繁出入城南一家叫墨缘斋的笔墨铺子。那铺子的掌柜姓吴,早年跟靖王府有些牵扯。"
方先生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"墨缘斋?"
"对。小的派人盯了两天,亲眼看到那丫鬟进去递了东西。"
方先生把手里的纸放下,端起茶喝了一口。
"继续盯。"他说,"别打草惊蛇。大皇子说了——这条线,留着有大用。"
画面跳了。
——
第二个画面——
沈知意看到了自己。
她走在一条街上,身边是春桃。前面拐角处突然冲出来两个人,一左一右架住了她的胳膊。
她想喊,嘴被捂住了。
春桃被人推倒在地。
一辆马车从巷子里驶出来,车帘掀开,里面坐着方先生。
"沈姑娘,得罪了。"
画面暗了。
——
镯子凉了。
沈知意猛地睁开眼,大口喘了两下。
她的手在发抖。
不是怕。
是气。
大皇子那边已经开始查她了。查她的行踪,查她的丫鬟,查墨缘斋。
照这个速度下去,用不了十天,他们就能把她跟萧景珩之间的关系摸得清清楚楚。
到时候——
她就不是沈家二姑娘了。
她是萧景珩的软肋。
太后说得对。
沈知意站起来,在屋里走了两圈。
她得告诉萧景珩。
不是问他的意见——是通知他。
她走到桌前坐下,铺开纸,提笔蘸墨。
笔尖悬在纸上,停了停。
写什么?
"大皇子在查我"——太直白,万一信被人截了,等于自投罗网。
"墨缘斋可能暴露"——也不行,太具体。
她想了想,换了张纸。
这一次,她写得很快。
"南城墨铺或有鼠患,望东家留意。"
"另,慈宁宫一叙,受益良多。太后曾言一事,妾深以为然——"
"王爷的弱点不是敌人,是我。"
她写完,把笔搁下,看了一遍。
第一句是暗语——墨缘斋就是"南城墨铺","鼠患"就是有人盯上了。萧景珩看得懂。
第二句——
她犹豫了一下。
要不要把太后的原话写上去?
写上去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她在告诉萧景珩:我知道自己是个麻烦。我知道有人要拿我做文章。我把这件事摆在你面前,不是让你保护我——是让你知道,该怎么用我。
或者,该怎么推开我。
沈知意咬了咬牙。
不改了。
就这么发。
她把信折好,塞进信封,用浆糊封了口。
然后她把那张写着"鼠患"的纸条单独撕下来,夹进信封里——这是双重保险,万一信封被拆开,纸条上也没有任何能指向她的东西。
"春桃。"
"在。"春桃从外面探了个头进来。
"去墨缘斋,把这个交给吴掌柜。"
春桃接过信封,看了一眼:"姑娘,今天还去?会不会——"
"快去。"
春桃缩了缩脖子,揣着信封出去了。
——
回信来得很快。
不到两个时辰,春桃就带回来了一个竹筒——这是萧景珩那边的规矩,重要消息不折信封,用竹筒装,外面封蜡,拆了就留痕迹。
沈知意把竹筒打开,里面是一张窄条。
上面只有两行字:
"鼠患已知,三日之内换窝。"
"你那句话——我收到了。"
没有落款。
沈知意看着第二行字,看了好一会儿。
"你那句话——我收到了。"
什么意思?
是"我知道了"的意思?
还是——
她把窄条凑到油灯上烧了,看着火苗一点点把字迹吞掉。
"三日之内换窝"——意思是墨缘斋这个联络点要在三天内撤掉,换到别的地方去。这说明萧景珩也觉得那边不安全了。
至于第二句——
沈知意不想猜了。
她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外面的雨终于下起来了,不大,细细密密的,打在枣树叶子上沙沙地响。
院子里没人。
沈知意伸手接了一点雨水,凉的。
她把手收回来,在衣襟上擦了擦。
桌上那个锦盒还在——白玉簪子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。
"知微"。
她还没弄清楚这个名字是谁的。但直觉告诉她,这个名字背后藏着的东西,可能比太后今天说的那些话还要重。
沈知意把锦盒收进了抽屉最里面,用一块旧帕子盖住。
门外传来春桃的脚步声。
"姑娘,老爷回来了,说晚上全家一起用饭。"
沈知意转过身。
"知道了。"
她整了整衣裳,推门出去。
走到廊下的时候,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。
镯子上的五道纹路又深了一点。
最外面那道——隐隐约约地,像是有了第六道的痕迹。
还没成形。
但快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