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景珩的书房在靖王府的西院，三间屋子打通的，宽敞，但乱。
案几上堆着半人高的卷宗，墙边靠着两张弓，角落里还扔着一副没拆的铠甲——那是上个月兵部送来的，他一直没顾上收。
影十一进来的时候，萧景珩正坐在案几后面，手里捏着一张窄条。
"王爷。"
萧景珩没抬头。
影十一站在门口，等了等，又喊了一声："王爷？"
"嗯。"
"您叫属下来，什么事？"
萧景珩把窄条递了过去。
影十一接过来看了一眼——上面只有两行字，墨迹还没干透，带着一股子女人用的淡墨味儿。
"南城墨铺或有鼠患，望东家留意。"
"另，慈宁宫一叙，受益良多。太后曾言一事，妾深以为然——王爷的弱点不是敌人，是我。"
影十一看完，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。
"王爷，这——沈姑娘写的？"
"嗯。"
"她怎么知道的？墨缘斋那边——"
"她比你先知道。"萧景珩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"大皇子的人已经盯上她了。方世安派了一个叫孙七的，在墨缘斋门口蹲了两天。"
影十一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方世安——大皇子萧景琰的首席幕僚，这人阴损，手段多，朝中不少暗桩都是他布的。孙七是他手底下的探子头目，专门干盯梢、跟踪的脏活。
"属下的人没发现孙七。"影十一说。
"你的人盯的是明面上的。方世安在暗处还养了一批，不走官府的路子，查不到。"萧景珩转过身，"沈知意能查到——说明她有她的门路。"
影十一没接话。
他心里清楚，王爷说的"门路"是什么——那个镯子。
但他从来不问。
王爷不让问的事，他一个字都不多嘴。
"王爷打算怎么办？"影十一问。
萧景珩没回答。
他走回案几前坐下，把那张窄条放在桌上，手指在"王爷的弱点不是敌人，是我"那行字上点了两下。
"影十一，你跟了我多少年了？"
"十一年。"
"十一年。"萧景珩重复了一遍，"你跟我的时候，才多大？十五？"
"十四。"
"嗯，十四。"萧景珩靠回椅背，"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？"
影十一想了一下："您说——'别死在我前面。'"
萧景珩笑了一声。
那个笑很淡，没什么温度。
"我现在改主意了。"他说，"有些人——不能让她死在我前面。"
影十一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明白了。
"王爷的意思是——"
"传话给吴掌柜，墨缘斋三天内撤掉，换到城东的据点去。"萧景珩的语气突然硬了，"另外，让赵铁山带四个人，明天一早去尚书府。"
"接人？"
"接人。"
影十一犹豫了一下："王爷，沈姑娘是未出阁的姑娘家，住进靖王府——外面会说闲话。"
"让她住西跨院。"萧景珩说，"对外就说是王府请的女先生，教府中女眷读书。"
"这……有人信吗？"
"信不信无所谓。"萧景珩拿起案几上的一支笔，在窄条背面写了几个字，"大皇子的人不敢明着动她——只要她在王府里，方世安就得掂量掂量。在外面不一样，在外面她就是个靶子。"
影十一不说话了。
他跟了萧景珩十一年，很少见他用这种语气说话——不是命令，不是商量，是那种"我已经想好了，你别废话"的笃定。
但影十一还是多说了一句。
"王爷——您这是在护着她。"
萧景珩手里的笔停了一下。
"我知道。"
"大皇子那边要是知道了，会拿这个做文章。"
"让他做。"萧景珩把笔放下，"他做文章的速度，没有我拔刀的速度快。"
影十一张了张嘴，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。
他行了个礼，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，萧景珩叫住了他。
"影十一。"
"在。"
"你刚才看那封信的时候，注意到第二行了吗？"
"注意到了。"
"'王爷的弱点不是敌人，是我。'——这句话，你觉得是她自己想的，还是太后跟她说的？"
影十一想了想："太后原话应该不是这么说的。太后说的是'他的弱点是你'——沈姑娘把这句话改了。"
"改成什么了？"
"改成了'是我'。"影十一顿了顿，"把'你'换成了'我'——意思不一样了。太后是在提醒王爷，沈姑娘是在告诉王爷：她知道。"
萧景珩没说话。
他低头看着那张窄条，看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他把窄条翻过来，在背面写的那几个字上吹了吹墨。
影十一探头看了一眼——
上面写着四个字：
"知微，我在。"
影十一没看懂"知微"是什么意思。但他没问。
"去安排吧。"萧景珩把窄条折起来，塞进一个信封里，递给他，"明天一早，连人带信一起送到。"
"是。"
——
赵铁山是个粗人。
三十出头，膀大腰圆，脸上一道从左眉拉到右腮的刀疤，看着就瘆人。他是萧景珩的亲卫头领，早年在西北军中当过百夫长，打过三场硬仗，手底下有十几条人命。后来萧景珩回京，把他带了回来，留在身边当差。
让他去接人——萧景珩是有考量的。
赵铁山长得凶，但嘴严。让他带人去尚书府，一方面是保护沈知意，另一方面也是给尚书府的人看——靖王府来接人了，别挡道。
第二天一早，赵铁山带了四个亲卫，骑着马，到了尚书府门口。
门房的小厮看到五个带刀的汉子堵在门口，脸都绿了。
"几、几位爷——"
"靖王府的。"赵铁山从马上翻下来，声音跟打雷似的，"奉王爷之命，接沈二姑娘过府。"
"接——接二姑娘？"
"对。"赵铁山从怀里掏出一张名帖，拍在小厮手里，"去通报。"
小厮拿着名帖，腿软得差点没站住，连滚带爬地往里跑了。
——
消息传到内院的时候，沈知意正在吃早饭。
春桃端着一碗粥进来的时候，手都在抖。
"姑娘——外面来了好几个人，说是靖王府的，要接您过去！"
沈知意放下筷子。
"这么快？"
她以为萧景珩会先传个话，商量一下——没想到直接派人来了。
还是赵铁山。
她听萧景珩提过这个人，说他"长得吓人但靠得住"。
"姑娘，去不去啊？"春桃急得在屋里转圈，"这要是让夫人知道了——"
"夫人已经知道了。"沈知意站起来，"走吧，去前厅。"
——
前厅。
王氏坐在主位上，脸色很不好看。
沈知婉坐在旁边，低着头，但眼珠子一直在转。
沈知意走进来的时候，王氏劈头就问了一句："靖王府来接你？什么时候的事？"
"今天早上。"沈知意说，"母亲，王爷请我去府中教女眷读书，之前就跟女儿提过。"
"教女眷读书？"王氏上下打量她，"你一个尚书府的姑娘，去王府当先生？"
"王爷开的口，女儿不好推辞。"
王氏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靖王府的面子，她不敢不给。但让一个庶女住进靖王府——这事传出去，外面的人怎么看？
"住多久？"
"王爷没说。"
"没说？"王氏的声音拔高了，"你一个没出阁的姑娘，住进男人家里，像什么话？"
"母亲——"沈知婉突然开口了，"靖王府里也有女眷，姐姐去教书，住在客院里，应该没事的。"
沈知意看了她一眼。
沈知婉还在禁足期——三个月不许出门。但她今天居然出现在前厅，说明是王氏特意叫她来的。
叫什么来？
看戏。
"知婉说得对。"沈知意说，"母亲放心，女儿会注意分寸。"
王氏沉着脸，半天没说话。
最后她挥了挥手："去吧。别给沈家丢人。"
"是，母亲。"
沈知意行了礼，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，她听到沈知婉在后面说了一句："姐姐——保重啊。"
声音甜腻腻的，跟抹了蜜似的。
沈知意没回头。
——
出了前厅，赵铁山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。
他看到沈知意出来，抱了抱拳。
"沈姑娘，请。"
声音粗得像砂纸磨铁锅。
沈知意点了一下头，跟着他往外走。
走到二门的时候，春桃突然拉了一下她的袖子。
"姑娘——"
"怎么了？"
春桃凑到她耳边，压低了声音："刚才三姑娘的丫鬟翠儿，在二门那边偷听。我跟她对了一眼——她缩回去了。"
沈知意脚步没停。
"知道了。"
"那——"
"走。"
沈知意跨出二门，上了靖王府的马车。
车帘放下来的时候，她回头看了一眼尚书府的大门。
门口站着几个人——门房的小厮，王氏身边的翠屏，还有——
沈知婉的丫鬟翠儿。
翠儿站在最边上，手里攥着一条帕子，低着头，不知道在跟旁边的人说什么。
沈知意放下车帘。
马车动了。
春桃坐在她对面，小声问了一句："姑娘，三姑娘不会搞事吧？"
沈知意靠在车壁上，闭上了眼。
"她已经搞了。"
"啊？"
"翠儿在二门偷听，不是偷听——是在记。"沈知意说，"她记我什么时候走的，带了什么东西，坐的谁家的车。这些信息，今晚之前就会到沈知婉手里。"
"那她拿着这些干什么？她都禁足了——"
"禁足的人，手没断。"沈知意睁开眼，"她出不去，但她可以传话出去。"
春桃的脸白了一下。
"传给谁？"
沈知意没回答。
她掀开车帘一角，看了一眼外面的街道。
马车已经拐上了大街，行人来来往往，看不出什么异常。
但她知道——
沈知婉不会就这么算了。
她在离开尚书府之前，一定还留了后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