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意回到院子的时候,春桃已经开始收拾行李了。
说是行李,其实也没多少东西——一个旧皮箱,两个包袱,加上春桃自己的一个小木匣子。靖王府那边什么都有,不用带铺盖被褥。
"姑娘,您的首饰要不要都带上?"春桃拿着一个布包问。
"不带。"沈知意坐在桌前,"带两支簪子就行,别的都锁柜子里。"
"那——您外祖母留的那个玉坠呢?"
沈知意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那个玉坠是她生母留下的。说是外祖母的遗物,其实就是她娘临死前塞到她手里的唯一一样东西——一枚拇指大的白玉坠子,成色一般,雕工也粗糙,但沈知意一直贴身带着。
跟镯子是一套的。
"放我这儿。"沈知意伸手接过来,揣进了怀里。
春桃继续收拾。
沈知意靠在椅背上,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手腕上的镯子。
她总觉得不踏实。
今天出门的时候,翠儿在二门偷听——这事她记着呢。沈知婉被禁了足,出不了门,但她的手能伸出来。
一个被禁足的人,能做什么?
传话。
通过翠儿,把消息递出去。
递给谁?
沈知意想了想——沈知婉在府里经营了这么多年,收买的下人不止一两个。搬行李这种事,王氏肯定会让管家派杂役来帮忙。
杂役里面有没有沈知婉的人?
大概率有。
沈知意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镯子。
她把手伸过去,镯子碰到皮箱的搭扣——
热了。
画面来了。
——
她看到一个穿灰布短褐的男人,三十来岁,黑瘦,嘴角有颗痣。这人蹲在后院的廊下,正跟一个丫鬟说话。
丫鬟是翠儿。
翠儿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荷包,塞到男人手里。
"三姑娘说了,事成之后还有赏。"
男人掂了掂荷包,咧嘴笑了。
"放心,小事儿。"
"三姑娘说了,不用全拿,就把箱子里那个玉坠子和那根银链子拿出来就行。别的别动。"
"玉坠子我认识,银链子——什么样的?"
翠儿比划了一下:"细的,上面挂着个小锁片。跟玉坠子搁在一块儿,用蓝布包着。"
男人点了点头。
"行。搬箱子的时候,我趁乱摸出来。你们的人在角门接。"
"嗯。别让人看见。"
"放心。"
画面跳了。
——
她看到箱子被搬上了马车。灰布短褐的男人扛着箱子走了几步,手往箱子的缝隙里一摸——动作很熟练,像是干过不少回这种事。
然后他把一个小布包塞进了袖筒里。
画面又跳。
——
男人把布包交给了角门处的一个婆子。婆子揣着布包,一路小跑到了沈知婉的院子。
沈知婉打开布包,里面是一枚白玉坠子和一根银链子。
她笑了一下。
然后她拿起了桌上的笔,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——
"庶女沈知意私藏王府信物,与靖王暗通款曲,证据如下——"
画面暗了。
——
镯子凉了。
沈知意睁开眼。
她坐在那儿没动,脑子里转了好几圈。
沈知婉要偷她的玉坠子和银链子。
那枚玉坠子是她生母的遗物,一直贴身带着。银链子——也是她娘留下的,上面挂着个小锁片,刻着她的生辰八字。这两样东西不值钱,但对沈知意来说意义不一样。
沈知婉要这两样东西干什么?
画面里看到了——她要用这两样东西做"证据"。
一枚贴身带着的玉坠子,一根刻着生辰八字的银链子——如果沈知婉把这些东西送到王氏面前,说"这是姐姐贴身之物,不知为何出现在靖王府",再编排几句"私相授受"的话……
恶心是恶心了点,但王氏那个人,耳根子软,脑子又不太好使——万一信了呢?
沈知意深吸了一口气。
她站起来,走到柜子前,打开了最底层的抽屉。
抽屉里有一堆旧首饰——都是她这些年攒的,不值什么钱。她翻了翻,找到了一枚差不多的白玉坠子。
成色差一些,个头小一圈,但乍一看,差不多。
银链子更好办——她有一条旧的,上面也挂了个小锁片,只不过锁片上刻的不是她的生辰,是春桃的。
沈知意把这两样东西拿出来,用一块蓝布包好。
然后她打开皮箱,把蓝布包塞进了最底下的衣裳里。
真的玉坠子和银链子——她揣在了怀里,贴着肉。
"春桃。"
"嗯?"
"等会儿搬行李的时候,你别盯着。"
春桃愣了一下:"为什么?"
"有人要动手脚。"沈知意说,"你让他们动。"
春桃瞪大了眼:"姑娘——"
"放心。"沈知意拍了拍她的肩膀,"箱子里放的是假的。真的在我这儿。"
春桃张了张嘴,把话咽了回去。
她跟了沈知意这么久,早就习惯了这个套路——姑娘说别管,那就别管。
——
半个时辰后,管家派了两个杂役来搬行李。
其中一个——就是那个黑瘦的、嘴角有颗痣的男人。
沈知意认出了他。
这人叫马三,是府里的老人了,干粗活的,平时不显山不露水。
马三扛着皮箱往外走的时候,手在箱子侧面摸了一下——箱子没锁死,搭扣是松的。他的手指顺着缝隙伸进去,在衣裳底下摸到了那个蓝布包。
动作很利索,前后不到三息。
春桃站在旁边,看到了。
她攥了攥拳头,硬是没吭声。
马三扛着箱子出了院子,另一个杂役在前面搬木匣子,没人注意他。
到了角门,他把箱子放下来,假装擦汗,手往袖筒里一缩——蓝布包已经到了袖子里。
然后他扛起箱子,继续往前走。
全程面不改色。
——
角门外面,一个婆子已经等着了。
马三路过她身边的时候,袖筒一抖,布包掉进了婆子的竹篮里。
婆子盖上布,低着头走了。
——
沈知婉的院子。
翠儿从婆子手里接过竹篮,进了屋。
"三姑娘,拿到了。"
沈知婉坐在桌前,脸上带着伤——那是王氏罚她跪搓板留下的,膝盖上的伤还没好利索。
她打开蓝布包。
一枚白玉坠子。一根银链子。
她拿起来看了看,没看出什么不对。
"成色不太好。"翠儿在旁边说了一句。
"废话,一个庶女能有什么好东西。"沈知婉把坠子放下,"东西到手了——接下来就看怎么用了。"
"三姑娘打算怎么办?"
沈知婉想了想。
"等沈知意走了再说。她现在还在府里,我闹出来,万一她咬死不认,反而打草惊蛇。"
"那——"
"等她在靖王府住下了,我让人把这两样东西送到母亲面前。"沈知婉的嘴角翘了起来,"就说——这是在姐姐屋里搜出来的。一个没出阁的姑娘,贴身带着男人送的信物。母亲那个人你不知道,一听到这种事就炸。"
翠儿犹豫了一下:"可是三姑娘,这东西——真是靖王送的?"
"管它是不是。"沈知婉冷笑,"母亲说是就是。"
她把蓝布包重新包好,塞进了枕头底下。
"行了,你去盯着,看沈知意什么时候走。"
"是。"
——
沈知意上了马车。
皮箱被放在车厢后面的行李架上,赵铁山骑马跟在旁边。
马车驶出尚书府大门的时候,春桃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。
"姑娘,走了。"
"嗯。"
"那个马三——要不要告诉赵大哥,让人收拾他一顿?"
"不用。"沈知意靠在车壁上,"他拿了假东西,沈知婉迟早会发现。到时候她第一个收拾的就是马三。"
"那——沈知婉发现是假的之后呢?"
沈知意没说话。
她知道沈知婉会干什么。
假东西被识破之后,沈知婉会更疯。一个被逼到墙角的人,什么事都干得出来——她不会再搞什么弯弯绕绕了,她会直接来硬的。
最直接的办法——把沈知意跟萧景珩的事捅到王氏面前。
但问题是——
王氏信不信?
上次围猎的事,王氏已经起过疑心了。沈知意用"抄经"的借口搪塞了过去,但那只是暂时的。如果沈知婉再添油加醋地说一通——
沈知意摸了摸怀里的玉坠子。
硬的,凉的,贴着胸口。
她妈留给她的东西,她不会让任何人拿去当武器。
"春桃。"
"嗯?"
"到了靖王府之后,帮我办一件事。"
"什么事?"
"给吴掌柜传个话——让他查一下,沈知婉最近有没有跟外面的人接触过。"
"外面的人?"
"围猎的时候,大皇子身边有个幕僚叫方世安。"沈知意的声音压得很低,"我怀疑沈知婉跟他有联系。"
春桃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"三姑娘跟大皇子的人——"
"我不确定。但她在围猎那几天表现得不太对。"沈知意闭上眼,"先查,查了再说。"
马车拐上了长街,车轮碾在青石板上,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。
赵铁山骑着马走在前面,偶尔回头看一眼马车,确认没出问题。
沈知意掀开帘子一角,看了一眼外面的天。
阴了好几天了,一直没下雨。
她放下帘子,低头把怀里的玉坠子又往里塞了塞。
马车后面,尚书府的大门已经看不见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