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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8章 祠堂

锦堂春 书瑶 3840 2026-08-01 12:31:49

马车还没出朱雀街,就被拦了。

拦车的是沈家管家周福,带了四个家丁,站在路中间,脸色铁青。

赵铁山勒住马,眯着眼看了一眼。

"干什么的?"

周福抱了抱拳,声音硬邦邦的:"赵大哥,对不住,我家夫人的命令,请二姑娘回府。"

"回府?"赵铁山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,"王爷请沈姑娘过府,你们夫人管得着?"

"这是沈家的家事。"周福往后退了半步,但没让路,"二姑娘跟靖王府的事,夫人要问清楚。"

沈知意掀开车帘,看到了周福身后那四个家丁——都是府里看家护院的,腰里别着棍子。

不是来请人的。

是来抢人的。

"赵大哥。"沈知意开口了,"我先回去。"

赵铁山回头看她:"姑娘——"

"没事。"沈知意从马车上下来,整了整衣裳,"你回去告诉王爷,我处理完家里的事就过去。"

赵铁山皱眉,没动。

沈知意看了他一眼,声音压低了:"硬闯的话,传出去对王爷名声不好。沈家的家事,我自己了。"

赵铁山咬着牙想了几息,最终松开了刀柄。

"属下在附近等着。"他说,"姑娘有事,吹哨子。"

他从腰间解下一个铜哨,塞到沈知意手里。

沈知意接了,攥在掌心,没让周福看到。

"走吧。"她对周福说。

——

沈知意是被"请"回尚书府的。

说是请,其实就是四个家丁前后夹着走,跟押犯人差不多。

路上碰到了几个下人,都低着头装没看见。

进了府门,没往内院走,直接拐向了西边的祠堂。

祠堂在府邸最西侧,三间矮房,青砖灰瓦,门口种着两棵老槐树。平时除了逢年过节上香祭祖,没人来这儿。

上一次被关进这里,是三年前的事。

那时候她刚及笄,跟王氏顶了两句嘴,被关了三天。三天里只送了两次饭,水都是凉的。

沈知意站在祠堂门口,深吸了一口气。

门推开,里面一股子霉味。

香案上的灰积了厚厚一层,牌位前的供桌上空空的。地上铺着青砖,砖缝里长了点青苔。

"二姑娘,夫人说了,您先在这儿待着,等夫人问清楚了再说。"周福说完,退出去,把门锁了。

锁是铜的,咔哒一声,很脆。

沈知意站在原地没动。

她环顾了一圈——窗户是死的,封了木条。门是厚木板,从外面闩上了。没有别的出口。

她走到角落的一条长凳前坐下来。

凳子吱嘎响了一声。

"得。"她自言自语了一句,"又来了。"

——

半个时辰前,王氏的正房。

沈知婉跪在地上,哭得梨花带雨。

"母亲,女儿本来不想说的——但姐姐做的事,女儿实在看不下去了。"

王氏坐在主位上,脸色已经黑了。

"说清楚。"

沈知婉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蓝布包,双手递了上去。

"这是女儿让人从姐姐屋里搜出来的。"

王氏打开蓝布包——一枚白玉坠子,一根银链子。

"这是什么?"

"母亲您看那银链子上的锁片。"沈知婉用袖子擦了擦眼泪,"上面刻着字——但不是姐姐的名字,也不是咱们沈家任何人的。"

王氏翻过来看了一眼。

锁片上刻着两个字——"春桃"。

王氏愣了一下。

"春桃?那个丫鬟?"

沈知婉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她没想到锁片上刻的是春桃的名字——她以为应该是沈知意的名字才对。马三那个蠢货,是不是拿错了?

但她反应很快。

"母亲,这正是可疑之处。"沈知婉咬着嘴唇说,"姐姐贴身带着一根刻了丫鬟名字的银链子,还有一枚来路不明的玉坠子——这些东西,要么是别人送的,要么是——"

"要么是什么?"

"要么是她跟外面的人私相授受的信物。"沈知婉的声音颤抖了一下,演得很到位,"围猎那几天,姐姐跟靖王走得很近,满朝文武都看见了。母亲,女儿怕——怕姐姐做出有辱门风的事。"

王氏的脸彻底沉了。

她一拍桌子。

"把她给我追回来!"

——

所以沈知意就被关进了祠堂。

她坐在长凳上,把前前后后的事理了一遍。

沈知婉拿到了假东西。锁片上刻着"春桃"——这说明假银链子确实是春桃的那条旧的,是她故意放进去的。

沈知婉肯定发现了不对劲,但她太急了,等不及再查一遍,直接拿去告了状。

现在的问题是——

那枚假玉坠子能不能糊弄过去?

玉坠子成色差,但样式差不多。王氏不是识货的人,大概率看不出来。可如果她拿给懂行的人看——

沈知意摇了摇头。

看不看得出来不重要。重要的是王氏现在的状态——愤怒。

一个女人发现自己的庶女跟靖王有牵扯,第一反应不是"我女儿攀上高枝了",而是"这个贱人背着我干了什么"。

王氏就是这么个人。

她容不得任何人脱离她的掌控。

尤其是沈知意。

沈知意靠在墙上,闭着眼想了一会儿。

不能硬来。

祠堂的门是锁着的,外面有人看着。赵铁山在附近等着,但她不想让萧景珩的人直接冲进来——那样坐实了"私通"的罪名,反而给了沈知婉把柄。

她得等。

等王氏来问她。

——

等了大约两个时辰,门开了。

王氏带着两个丫鬟走进来,脸上带着那种"我已经看透你了"的表情。

沈知婉跟在后面,低着头,但嘴角微微翘着。

"沈知意。"王氏站在门口,没往里走,像是嫌里面脏,"你给我解释解释,这些东西是哪来的。"

她把蓝布包扔了过来。

沈知意接住,打开看了一眼。

玉坠子。银链子。

她抬起头,脸上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。

"母亲,这是什么?"

"你还装?"王氏的声音拔高了,"从你屋里搜出来的!贴身藏着的东西,你告诉哀家不知道?"

"母亲,这真不是女儿的。"沈知意站起来,把银链子拿起来,指了指锁片,"您看这上面刻的字——春桃。这是春桃的东西。"

王氏愣了一下,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丫鬟。

"春桃呢?"

"在外面。"一个丫鬟说。

"叫她进来。"

春桃被带了进来。

王氏把银链子怼到她面前:"你的?"

春桃看了一眼,点了点头。

"回夫人,是奴婢的。这是奴婢小时候的银链子,锁片上刻着奴婢的名字。去年丢了,一直没找到——怎么在这儿?"

春桃的演技不算好,但胜在真实——她确实丢过这么一条链子,这话不全是假的。

王氏的脸色变了。

她转头看向沈知婉。

沈知婉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
"这——这不可能——"

"那这枚玉坠子呢?"王氏又拿起玉坠子,"也是你丫鬟的?"

沈知意摇了摇头。

"这枚玉坠子,女儿不认识。"她说,"母亲的丫鬟要是搜过女儿的屋子,应该能查到女儿的首饰匣子。女儿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在匣子里,有账可查。这枚坠子——不知道是谁塞进去的。"

王氏的呼吸重了。

她不是傻子。

银链子是丫鬟的——假的。玉坠子不认识——可能是被人塞进去的。两样东西都指向一个结论:有人在栽赃。

而搜出这些东西、跑来告状的人——

王氏慢慢转过头,看着沈知婉。

"知婉,你再说一遍,这些东西是怎么到你手里的?"

沈知婉的嘴唇在发抖。

"母亲,女儿——女儿是让人从姐姐屋里搜出来的——"

"谁搜的?"

"马三——府里的杂役马三——"

"马三。"王氏对身边的丫鬟说,"把马三给我叫来。"

丫鬟去了。

沈知婉的腿开始发软。

沈知意站在旁边,没说话,也没看她。

——

马三没找到。

管家周福跑了一趟,回来说马三今天下午就告了假,说是家里老娘病了,出了府,不知道去哪儿了。

王氏的脸色更难看了。

人跑了——要么是心虚,要么是被人安排了退路。

不管哪种,都说明这事不简单。

"先把三姑娘带回院子,禁足加倍。"王氏揉着太阳穴,"这件事——我再查。"

"母亲!"沈知婉急了,"女儿说的都是真的——姐姐跟靖王——"

"够了!"王氏厉声打断她,"你拿假东西来糊弄我,当我看不出来?"

沈知婉被两个丫鬟架走了。

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沈知意一眼。

那眼神——沈知意太熟悉了。

不甘心。

还有恨。

——

王氏走之前,在祠堂门口停了一下。

她没回头,但说了一句话。

"你在这儿待一晚。明天我再来问你。"

然后门又锁了。

沈知意听着脚步声远去,叹了口气。

王氏还是不信她。

或者说——王氏不是不信,是不愿意信。银链子是假的,玉坠子来路不明,但"沈知意跟靖王有关系"这个念头已经种下了。

今天能糊弄过去,是因为证据不够硬。

下一次呢?

沈知意重新坐回长凳上。

祠堂里暗了下来,只有窗户缝里透进来一点光。

她把手伸进怀里,摸了摸真玉坠子——还在,硬硬的,贴着心口。

然后她摸到了另一个东西。

赵铁山给她的铜哨。

她拿出来,在手里掂了掂。

吹还是不吹?

——

天彻底黑了。

祠堂里没有灯,只有月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一点。

沈知意靠在墙上,没睡着。

她在想沈知婉最后那个眼神。

那个女人不会罢手的。禁足加倍又怎样?她在这个府里经营了十几年,有的是路子传话出去。今天这一出虽然搞砸了,但她手里还有一张牌——

沈知意跟萧景珩的关系本身。

不需要什么假证据。光是"沈家庶女住进靖王府"这件事,就够王氏炸的了。

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响动。

不是脚步声——是那种金属碰金属的声音,很轻,但在夜里很清楚。

沈知意坐直了。

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
不是敲门。是锁芯被什么东西捅开的声音。

咔哒。

门开了。

月光涌进来,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
黑衣,高瘦,脸上蒙着半块布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
不是赵铁山。

这人比赵铁山瘦了一圈,动作也更轻——进门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。

"沈姑娘。"

声音压得很低,但沈知意听出来了。

影十一。

"你怎么来了?"

"王爷让属下来的。"影十一侧身让了一下,"赵铁山回报说您被截回了府,王爷让属下先来看看情况。"

"他呢?"

"王爷——"影十一顿了一下,"王爷也来了。但他没进府,在外面等着。他让属下先带一样东西给您看。"

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,递了过来。

沈知意接过去,借着月光展开。

上面是一封信——不是写给她的,是写给大皇子萧景琰的。

落款——沈知婉。

她扫了一遍内容,手指越攥越紧。

信上写的是:沈知意与靖王暗通款曲,围猎期间多次私会。沈知意手中有一枚能预知未来的玉镯,价值连城。若能夺取,可为殿下所用。

"这封信——"沈知意抬头看影十一,"从哪儿截到的?"

"翠儿今天下午从角门递出去的。我们的人一直在盯着沈知婉的院子,信刚出府就被拿了。"

沈知意把信折好,塞进袖子里。

她深吸了一口气。

沈知婉不只是想毁她的名声。

她是在卖她。

把她的秘密卖给大皇子——换好处。

"王爷在外面?"沈知意站起来。

"是。"

"带我去见他。"

影十一犹豫了一下:"姑娘,现在出府——您家里那边——"

"我家里那边,"沈知意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祠堂里黑乎乎的牌位,"已经没什么好待的了。"

她跨出了祠堂的门。

月光照在院子里,老槐树的影子拖得很长。

影十一带着她走了一条小路,避开了巡逻的家丁,从后院的角门出去了。

角门外,一辆马车等着。

车帘掀着,里面坐着萧景珩。

他穿着一身玄色便服,没戴冠,头发只用一根布条扎着。看到沈知意出来,他的表情松了一下——那种松很细微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
"上车。"

沈知意上了车,坐在他对面。

马车没动。

萧景珩看着她,没先说话。

沈知意把袖子里的信掏出来,递了过去。

"你看过了?"她问。

"看了。"

"她要把我的镯子卖给大皇子。"

萧景珩点了一下头。

"不止这些。"他说。

沈知意等着。

萧景珩从袖子里又掏出了一张纸,递给她。

"这是方世安今天下午递给大皇子的一份密报。我们在大皇子府有一个人——他抄了一份送出来。"

沈知意接过来看了一眼。

密报的内容很短,但每一句话都让她的心往下沉了一截——

"沈氏知意,尚书府庶女,疑怀异能。近日频繁出入靖王府,与靖王过从甚密。另,太后于三日前召其入宫密谈,内容不详。"

"建议殿下速取此人,断靖王一臂。"

沈知意把纸放下。

"大皇子回了吗?"

萧景珩看着她。

"回了。"

"他怎么说的?"

萧景珩沉默了两息。

然后他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砸在沈知意耳朵里。

"大皇子说——'不用活的。'"

车厢里安静了几息。

沈知意的手指在膝盖上按了一下,又松开了。

"那我——"

"你从今天开始,住靖王府。"萧景珩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,"沈家那边,我会让人处理。你不用担心王氏。"

"我不是担心王氏。"

"我知道。"萧景珩说,"你担心的是你自己。"

沈知意没说话。

萧景珩伸手,把她手里那张密报抽了回去,折好,塞进自己的袖子里。

"沈知意。"他叫她的名字。

"嗯。"

"你信里写的那句话——'你的弱点不是敌人,是我'。"

"嗯。"

萧景珩看着她。

"我改一下。"他说,"我的弱点不是你。是没有你。"

沈知意愣了一下。

车帘外面,赵铁山骑着马,低声问了一句:"王爷,走不走?"

萧景珩没回头。

"走。"

马车动了。

作者感言

书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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