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还没出朱雀街,就被拦了。
拦车的是沈家管家周福,带了四个家丁,站在路中间,脸色铁青。
赵铁山勒住马,眯着眼看了一眼。
"干什么的?"
周福抱了抱拳,声音硬邦邦的:"赵大哥,对不住,我家夫人的命令,请二姑娘回府。"
"回府?"赵铁山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,"王爷请沈姑娘过府,你们夫人管得着?"
"这是沈家的家事。"周福往后退了半步,但没让路,"二姑娘跟靖王府的事,夫人要问清楚。"
沈知意掀开车帘,看到了周福身后那四个家丁——都是府里看家护院的,腰里别着棍子。
不是来请人的。
是来抢人的。
"赵大哥。"沈知意开口了,"我先回去。"
赵铁山回头看她:"姑娘——"
"没事。"沈知意从马车上下来,整了整衣裳,"你回去告诉王爷,我处理完家里的事就过去。"
赵铁山皱眉,没动。
沈知意看了他一眼,声音压低了:"硬闯的话,传出去对王爷名声不好。沈家的家事,我自己了。"
赵铁山咬着牙想了几息,最终松开了刀柄。
"属下在附近等着。"他说,"姑娘有事,吹哨子。"
他从腰间解下一个铜哨,塞到沈知意手里。
沈知意接了,攥在掌心,没让周福看到。
"走吧。"她对周福说。
——
沈知意是被"请"回尚书府的。
说是请,其实就是四个家丁前后夹着走,跟押犯人差不多。
路上碰到了几个下人,都低着头装没看见。
进了府门,没往内院走,直接拐向了西边的祠堂。
祠堂在府邸最西侧,三间矮房,青砖灰瓦,门口种着两棵老槐树。平时除了逢年过节上香祭祖,没人来这儿。
上一次被关进这里,是三年前的事。
那时候她刚及笄,跟王氏顶了两句嘴,被关了三天。三天里只送了两次饭,水都是凉的。
沈知意站在祠堂门口,深吸了一口气。
门推开,里面一股子霉味。
香案上的灰积了厚厚一层,牌位前的供桌上空空的。地上铺着青砖,砖缝里长了点青苔。
"二姑娘,夫人说了,您先在这儿待着,等夫人问清楚了再说。"周福说完,退出去,把门锁了。
锁是铜的,咔哒一声,很脆。
沈知意站在原地没动。
她环顾了一圈——窗户是死的,封了木条。门是厚木板,从外面闩上了。没有别的出口。
她走到角落的一条长凳前坐下来。
凳子吱嘎响了一声。
"得。"她自言自语了一句,"又来了。"
——
半个时辰前,王氏的正房。
沈知婉跪在地上,哭得梨花带雨。
"母亲,女儿本来不想说的——但姐姐做的事,女儿实在看不下去了。"
王氏坐在主位上,脸色已经黑了。
"说清楚。"
沈知婉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蓝布包,双手递了上去。
"这是女儿让人从姐姐屋里搜出来的。"
王氏打开蓝布包——一枚白玉坠子,一根银链子。
"这是什么?"
"母亲您看那银链子上的锁片。"沈知婉用袖子擦了擦眼泪,"上面刻着字——但不是姐姐的名字,也不是咱们沈家任何人的。"
王氏翻过来看了一眼。
锁片上刻着两个字——"春桃"。
王氏愣了一下。
"春桃?那个丫鬟?"
沈知婉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没想到锁片上刻的是春桃的名字——她以为应该是沈知意的名字才对。马三那个蠢货,是不是拿错了?
但她反应很快。
"母亲,这正是可疑之处。"沈知婉咬着嘴唇说,"姐姐贴身带着一根刻了丫鬟名字的银链子,还有一枚来路不明的玉坠子——这些东西,要么是别人送的,要么是——"
"要么是什么?"
"要么是她跟外面的人私相授受的信物。"沈知婉的声音颤抖了一下,演得很到位,"围猎那几天,姐姐跟靖王走得很近,满朝文武都看见了。母亲,女儿怕——怕姐姐做出有辱门风的事。"
王氏的脸彻底沉了。
她一拍桌子。
"把她给我追回来!"
——
所以沈知意就被关进了祠堂。
她坐在长凳上,把前前后后的事理了一遍。
沈知婉拿到了假东西。锁片上刻着"春桃"——这说明假银链子确实是春桃的那条旧的,是她故意放进去的。
沈知婉肯定发现了不对劲,但她太急了,等不及再查一遍,直接拿去告了状。
现在的问题是——
那枚假玉坠子能不能糊弄过去?
玉坠子成色差,但样式差不多。王氏不是识货的人,大概率看不出来。可如果她拿给懂行的人看——
沈知意摇了摇头。
看不看得出来不重要。重要的是王氏现在的状态——愤怒。
一个女人发现自己的庶女跟靖王有牵扯,第一反应不是"我女儿攀上高枝了",而是"这个贱人背着我干了什么"。
王氏就是这么个人。
她容不得任何人脱离她的掌控。
尤其是沈知意。
沈知意靠在墙上,闭着眼想了一会儿。
不能硬来。
祠堂的门是锁着的,外面有人看着。赵铁山在附近等着,但她不想让萧景珩的人直接冲进来——那样坐实了"私通"的罪名,反而给了沈知婉把柄。
她得等。
等王氏来问她。
——
等了大约两个时辰,门开了。
王氏带着两个丫鬟走进来,脸上带着那种"我已经看透你了"的表情。
沈知婉跟在后面,低着头,但嘴角微微翘着。
"沈知意。"王氏站在门口,没往里走,像是嫌里面脏,"你给我解释解释,这些东西是哪来的。"
她把蓝布包扔了过来。
沈知意接住,打开看了一眼。
玉坠子。银链子。
她抬起头,脸上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。
"母亲,这是什么?"
"你还装?"王氏的声音拔高了,"从你屋里搜出来的!贴身藏着的东西,你告诉哀家不知道?"
"母亲,这真不是女儿的。"沈知意站起来,把银链子拿起来,指了指锁片,"您看这上面刻的字——春桃。这是春桃的东西。"
王氏愣了一下,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丫鬟。
"春桃呢?"
"在外面。"一个丫鬟说。
"叫她进来。"
春桃被带了进来。
王氏把银链子怼到她面前:"你的?"
春桃看了一眼,点了点头。
"回夫人,是奴婢的。这是奴婢小时候的银链子,锁片上刻着奴婢的名字。去年丢了,一直没找到——怎么在这儿?"
春桃的演技不算好,但胜在真实——她确实丢过这么一条链子,这话不全是假的。
王氏的脸色变了。
她转头看向沈知婉。
沈知婉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"这——这不可能——"
"那这枚玉坠子呢?"王氏又拿起玉坠子,"也是你丫鬟的?"
沈知意摇了摇头。
"这枚玉坠子,女儿不认识。"她说,"母亲的丫鬟要是搜过女儿的屋子,应该能查到女儿的首饰匣子。女儿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在匣子里,有账可查。这枚坠子——不知道是谁塞进去的。"
王氏的呼吸重了。
她不是傻子。
银链子是丫鬟的——假的。玉坠子不认识——可能是被人塞进去的。两样东西都指向一个结论:有人在栽赃。
而搜出这些东西、跑来告状的人——
王氏慢慢转过头,看着沈知婉。
"知婉,你再说一遍,这些东西是怎么到你手里的?"
沈知婉的嘴唇在发抖。
"母亲,女儿——女儿是让人从姐姐屋里搜出来的——"
"谁搜的?"
"马三——府里的杂役马三——"
"马三。"王氏对身边的丫鬟说,"把马三给我叫来。"
丫鬟去了。
沈知婉的腿开始发软。
沈知意站在旁边,没说话,也没看她。
——
马三没找到。
管家周福跑了一趟,回来说马三今天下午就告了假,说是家里老娘病了,出了府,不知道去哪儿了。
王氏的脸色更难看了。
人跑了——要么是心虚,要么是被人安排了退路。
不管哪种,都说明这事不简单。
"先把三姑娘带回院子,禁足加倍。"王氏揉着太阳穴,"这件事——我再查。"
"母亲!"沈知婉急了,"女儿说的都是真的——姐姐跟靖王——"
"够了!"王氏厉声打断她,"你拿假东西来糊弄我,当我看不出来?"
沈知婉被两个丫鬟架走了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沈知意一眼。
那眼神——沈知意太熟悉了。
不甘心。
还有恨。
——
王氏走之前,在祠堂门口停了一下。
她没回头,但说了一句话。
"你在这儿待一晚。明天我再来问你。"
然后门又锁了。
沈知意听着脚步声远去,叹了口气。
王氏还是不信她。
或者说——王氏不是不信,是不愿意信。银链子是假的,玉坠子来路不明,但"沈知意跟靖王有关系"这个念头已经种下了。
今天能糊弄过去,是因为证据不够硬。
下一次呢?
沈知意重新坐回长凳上。
祠堂里暗了下来,只有窗户缝里透进来一点光。
她把手伸进怀里,摸了摸真玉坠子——还在,硬硬的,贴着心口。
然后她摸到了另一个东西。
赵铁山给她的铜哨。
她拿出来,在手里掂了掂。
吹还是不吹?
——
天彻底黑了。
祠堂里没有灯,只有月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一点。
沈知意靠在墙上,没睡着。
她在想沈知婉最后那个眼神。
那个女人不会罢手的。禁足加倍又怎样?她在这个府里经营了十几年,有的是路子传话出去。今天这一出虽然搞砸了,但她手里还有一张牌——
沈知意跟萧景珩的关系本身。
不需要什么假证据。光是"沈家庶女住进靖王府"这件事,就够王氏炸的了。
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响动。
不是脚步声——是那种金属碰金属的声音,很轻,但在夜里很清楚。
沈知意坐直了。
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不是敲门。是锁芯被什么东西捅开的声音。
咔哒。
门开了。
月光涌进来,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黑衣,高瘦,脸上蒙着半块布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不是赵铁山。
这人比赵铁山瘦了一圈,动作也更轻——进门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。
"沈姑娘。"
声音压得很低,但沈知意听出来了。
影十一。
"你怎么来了?"
"王爷让属下来的。"影十一侧身让了一下,"赵铁山回报说您被截回了府,王爷让属下先来看看情况。"
"他呢?"
"王爷——"影十一顿了一下,"王爷也来了。但他没进府,在外面等着。他让属下先带一样东西给您看。"
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,递了过来。
沈知意接过去,借着月光展开。
上面是一封信——不是写给她的,是写给大皇子萧景琰的。
落款——沈知婉。
她扫了一遍内容,手指越攥越紧。
信上写的是:沈知意与靖王暗通款曲,围猎期间多次私会。沈知意手中有一枚能预知未来的玉镯,价值连城。若能夺取,可为殿下所用。
"这封信——"沈知意抬头看影十一,"从哪儿截到的?"
"翠儿今天下午从角门递出去的。我们的人一直在盯着沈知婉的院子,信刚出府就被拿了。"
沈知意把信折好,塞进袖子里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。
沈知婉不只是想毁她的名声。
她是在卖她。
把她的秘密卖给大皇子——换好处。
"王爷在外面?"沈知意站起来。
"是。"
"带我去见他。"
影十一犹豫了一下:"姑娘,现在出府——您家里那边——"
"我家里那边,"沈知意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祠堂里黑乎乎的牌位,"已经没什么好待的了。"
她跨出了祠堂的门。
月光照在院子里,老槐树的影子拖得很长。
影十一带着她走了一条小路,避开了巡逻的家丁,从后院的角门出去了。
角门外,一辆马车等着。
车帘掀着,里面坐着萧景珩。
他穿着一身玄色便服,没戴冠,头发只用一根布条扎着。看到沈知意出来,他的表情松了一下——那种松很细微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"上车。"
沈知意上了车,坐在他对面。
马车没动。
萧景珩看着她,没先说话。
沈知意把袖子里的信掏出来,递了过去。
"你看过了?"她问。
"看了。"
"她要把我的镯子卖给大皇子。"
萧景珩点了一下头。
"不止这些。"他说。
沈知意等着。
萧景珩从袖子里又掏出了一张纸,递给她。
"这是方世安今天下午递给大皇子的一份密报。我们在大皇子府有一个人——他抄了一份送出来。"
沈知意接过来看了一眼。
密报的内容很短,但每一句话都让她的心往下沉了一截——
"沈氏知意,尚书府庶女,疑怀异能。近日频繁出入靖王府,与靖王过从甚密。另,太后于三日前召其入宫密谈,内容不详。"
"建议殿下速取此人,断靖王一臂。"
沈知意把纸放下。
"大皇子回了吗?"
萧景珩看着她。
"回了。"
"他怎么说的?"
萧景珩沉默了两息。
然后他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砸在沈知意耳朵里。
"大皇子说——'不用活的。'"
车厢里安静了几息。
沈知意的手指在膝盖上按了一下,又松开了。
"那我——"
"你从今天开始,住靖王府。"萧景珩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,"沈家那边,我会让人处理。你不用担心王氏。"
"我不是担心王氏。"
"我知道。"萧景珩说,"你担心的是你自己。"
沈知意没说话。
萧景珩伸手,把她手里那张密报抽了回去,折好,塞进自己的袖子里。
"沈知意。"他叫她的名字。
"嗯。"
"你信里写的那句话——'你的弱点不是敌人,是我'。"
"嗯。"
萧景珩看着她。
"我改一下。"他说,"我的弱点不是你。是没有你。"
沈知意愣了一下。
车帘外面,赵铁山骑着马,低声问了一句:"王爷,走不走?"
萧景珩没回头。
"走。"
马车动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