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朝的钟声响了三遍,文武百官鱼贯进了大殿。
萧景珩站在武官队列的最前头,一身玄色朝服,腰束玉带,脸上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——冷的,淡的,像块铁板。
但他身后站着的影十一注意到——王爷的右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。
大皇子萧景琰站在对面,隔着一丈远,冲他笑了一下。
那个笑的意思很明显——折子已经递上去了,你等着吧。
皇帝的龙袍从屏风后面转出来的时候,满殿的人齐刷刷跪了下去。
"吾皇万岁——"
"平身。"
皇帝的声音有点疲惫。他今年五十三,头发白了一半,坐在龙椅上揉了揉眉心,直接开了口。
"今日朝议,有几件事。第一件——大皇子提议靖王镇守雁门关的折子,诸位都看过了吧?"
萧景琰往前迈了一步:"父皇,儿臣以为——"
"朕还没说完。"皇帝抬了抬手,打断了他,"第二件——靖王今日也递了一道折子。"
萧景琰愣了一下。
满殿的人都愣了一下。
萧景珩的折子?他平时上朝跟个木头人似的,一年到头也递不了两道折子——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?
皇帝的目光扫向萧景珩。
"老四,你自己说吧。"
萧景珩从队列里走出来,往前一站,撩袍子跪了下去。
动作利落,声音也利落。
"儿臣萧景珩,恳请父皇赐婚。"
大殿里安静了一息。
然后——
嗡。
像是一锅油被泼了水,满殿的人开始交头接耳。
赐婚?靖王要赐婚?
靖王今年二十五了,府里连个通房都没有——朝中多少人想把女儿塞进去,全被他挡了。今天他自己提出来了?
皇帝的眉头挑了一下。
"哦?你看上谁家的姑娘了?"
萧景珩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大殿的每个角落。
"尚书府沈氏庶女,沈知意。"
嗡——
这次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三倍。
尚书府?庶女?
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了站在文官队列里的沈明远——沈知意的亲爹。
沈明远的脸已经白了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腿软得差点没站稳。
萧景琰的脸色变了。
他往前迈了一步:"父皇——"
"大皇子。"萧景珩没回头,声音压过去,"我还没说完。"
"四弟,婚姻大事当慎重——"
"我慎不慎重,不需要你操心。"
萧景琰的脸涨红了。
皇帝的目光在两个儿子之间转了一圈,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敲了两下。
"老四,你要娶一个庶女为正妃?"
"是。"
"正妃?"皇帝的声音重了一分,"不是侧妃?"
满殿又安静了。
侧妃和正妃——差了十万八千里。侧妃是妾,正妃是妻。靖王的正妃,那就是未来的皇后候选人之一。
一个尚书府的庶女,当靖王正妃?
"父皇——"萧景琰忍不住了,"此事万万不可!一个庶女,出身低微,如何配得上靖王正妃之位?儿臣以为——"
"大皇子。"萧景珩转过身,看着他,"你是不是忘了,你自己的母妃当年也是庶出?"
萧景琰的脸一下子绿了。
他生母德妃确实是庶女出身——这事在宫里不是秘密,但没人敢当面提。萧景珩这一刀捅得又准又狠。
"你——"
"够了。"皇帝的声音沉了下来,"朝堂之上,吵什么。"
萧景琰咬着牙退了回去。
皇帝看着跪在下方的萧景珩,沉吟了一会儿。
"老四,朕问你——你跟这个沈家姑娘,是怎么认识的?"
"围猎时认识的。"
"围猎?"皇帝的眉头皱了起来,"一次围猎就定了终身?"
"不是一次围猎。"萧景珩说,"是儿臣观察了很久。"
"多久?"
"从她第一次帮儿臣挡了一杯毒酒开始。"
大殿里又炸了。
毒酒?什么毒酒?
皇帝的身体往前倾了倾:"说清楚。"
"秋猎第二日,儿臣帐中有人下了毒。沈姑娘发现后,替儿臣挡了那杯酒。"萧景珩的声音平稳,"事后儿臣查明,下毒之人是大皇子府上的暗桩——一个叫刘全的马夫。"
萧景琰的脸白了。
"你胡说!"他厉声道,"我何时——"
"刘全已经被拿下了。"萧景珩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文书,"这是他的口供,上面画了押。父皇若要看——"
"够了!"皇帝一拍扶手,"这件事,朕会另查。现在说的是赐婚的事——你们兄弟俩的事,朕一件一件理。"
他看向萧景珩。
"老四,你的心意朕知道了。但正妃之位——"
"父皇。"
一个声音从大殿侧门传来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去。
太后由两个宫女搀着,慢慢走了进来。她穿着一身绛紫色的宫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气场压得整个大殿都安静了。
皇帝赶紧站了起来:"母后——您怎么来了?"
"哀家听说今天朝议热闹,来看看。"太后在皇帝旁边的位置上坐下,扫了一眼满殿文武,最后目光落在了萧景珩身上。
"老四,你刚才说要娶尚书府的沈家姑娘?"
"是,皇祖母。"
"就是前几日哀家召进宫说话的那个丫头?"
"是。"
太后点了一下头。
"那丫头不错。"她的语气很淡,像是在说一件小事,"哀家跟她聊了一个时辰。知书达理,进退有度,最难得的是——脑子清楚。"
满殿的人面面相觑。
太后这句话的分量,比萧景珩说一百句都重。
萧景琰的嘴唇动了动,但没敢出声——太后的面子,他不敢驳。
皇帝看了看太后,又看了看萧景珩,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好几下。
"母后,一个庶女——"
"皇帝。"太后打断了他,"你当年娶皇后的时候,皇后的父亲不过是个六品主事。出身高低,从来不是选妻的标准。"
皇帝被噎了一下。
"朕——"
"况且,"太后的目光扫向了萧景琰,"刚才老四说有人给他下毒——这件事,哀家觉得比赐婚更要紧。皇帝不如先查清楚了再说。"
这一句话,直接把萧景琰刚才的反对给堵死了。
你反对赐婚?行。但你先解释解释下毒的事。
萧景琰的脸彻底青了。
皇帝沉吟了好一会儿。
他看了看太后——太后端着茶杯,不说话。
看了看萧景珩——萧景珩跪在地上,腰板挺得笔直。
看了看萧景琰——萧景琰低着头,不敢跟他对视。
最后皇帝叹了口气。
"拟旨。"
两个字一出口,满殿皆惊。
"靖王萧景珩,品行端正,战功卓著。尚书府沈氏知意,温婉贤淑。着赐婚为靖王正妃,择日完婚。钦此。"
太监尖细的嗓音在大殿里回荡。
萧景珩叩首:"儿臣谢父皇隆恩。"
沈明远站在文官队列里,两条腿已经在打哆嗦了——他的庶女,要嫁给靖王当正妃?
这事——他事先一点风声都不知道啊。
——
圣旨送到尚书府的时候,是巳时。
王氏坐在正厅里,脸是绿的。
沈知意站在厅中央,接了旨,谢了恩。
春桃跪在旁边,眼眶都红了——是高兴的。
宣旨的太监走了之后,王氏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。
沈知婉不在——她还在禁足。但翠儿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,站在角落里,脸色灰白。
"母亲。"沈知意转过身,把圣旨折好,"女儿有一件事想跟您商量。"
王氏的嘴角抽了一下:"你如今是靖王正妃了——哪还用跟我商量什么。"
这话酸得能倒牙。
"婚事是皇上赐的,但嫁妆得从家里出。"沈知意说,"女儿不求多,按嫡女的例来就行。"
王氏的手在椅子扶手上攥紧了。
按嫡女的例——这意味着沈知意要走的排场,跟沈知婉将来出嫁一模一样。
甚至更多。
因为她是嫁进靖王府。
"我会安排的。"王氏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。
"多谢母亲。"沈知意行了个礼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。
"母亲——还有一件事。"
"什么?"
"三妹妹的禁足——是不是可以解了?女儿出嫁,总得有姐妹送亲。"
王氏抬起头看她。
沈知意的脸上没什么表情——不是得意,不是炫耀,就是平平淡淡的。
"我考虑考虑。"王氏说。
"好。"
沈知意出了正厅。
——
回到自己的院子,春桃关上门的那一刻,终于绷不住了。
"姑娘!"她扑过来,一把抱住沈知意的胳膊,"您——您这是要当王妃了!王妃啊!"
"别嚎。"沈知意把她扒拉开,"八字还没一撇呢——婚期都没定。"
"那也——那也是圣旨啊!圣旨还能收回不成?"
"收不收回的,先放一边。"沈知意走到桌前坐下来,倒了杯水,"帮我办件事。"
"什么事?"
"去找吴掌柜,让他这两天把墨缘斋的账理一遍。我嫁进王府之后,铺子不能没人管。"
"姑娘您都要当王妃了,还操心铺子——"
"铺子是我的命根子,不操心行吗?"沈知意喝了口水,"另外——"
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不是春桃的——春桃在屋里。
是那种沉稳的、有节奏的脚步声。
沈知意放下水杯,站了起来。
门被敲了三下。
"沈姑娘。"
赵铁山的声音。
"王爷让属下来送一样东西。"
沈知意打开门。
赵铁山站在门外,手里捧着一个红木匣子。
匣子不大,巴掌来长,但做工精细——四角镶着银边,上面刻着云纹。
"王爷说,这是聘礼的第一件。"赵铁山把匣子递过来,"其余的这两天会陆续送到。"
沈知意接过来,打开。
匣子里躺着一支簪子。
不是金的,不是银的——是一根白玉簪,簪头雕着一朵半开的兰花。玉质温润,通透,一看就不是凡品。
簪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。
沈知意拿出来展开——
"这支簪子是我母亲的。她走的时候留给我,让我给将来的妻子。"
"我不太会说好听的话。"
"但我想让你知道——这不是赐婚。是我求来的。"
沈知意看着那几行字,手指在纸条边缘摩挲了两下。
赵铁山还站在门口,等回话。
"你跟王爷说——"沈知意把纸条折好,收进袖子里,"簪子我收了。让他明天来一趟,有些事要当面说。"
"得嘞。"赵铁山转身就走。
走了两步又回头:"姑娘——王爷今天高兴。属下跟了他十一年,头一回见他笑。"
说完,他大步流星地走了。
沈知意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那个红木匣子。
春桃凑过来看了一眼簪子,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"这——这玉——"
"别嚎。"
"没嚎!就是——姑娘,这簪子值钱吗?"
"值钱不值钱的——"沈知意把匣子盖上,放到了桌上,"是他娘留给他的。"
春桃的嘴张了张,没说话。
沈知意坐回桌前,拿起水杯又喝了一口。
水凉了。
她把杯子放下,手指无意识地转了转手腕上的镯子。
镯子没有发热,没有画面。
安安静静的。
跟她现在的心情一样——没有大悲大喜,就是一种说不上来的踏实。
门外又传来脚步声。
这次不是赵铁山——脚步声更轻,节奏更慢。
沈知意抬头。
门被推开了。
萧景珩站在门口。
他换了衣服——朝服脱了,穿着一身青灰色的常服,头发束着,没戴冠。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底下的青黑比昨晚更深了。
"你——"沈知意站起来,"你没回王府?"
"回了。又来的。"
"走正门?"
"翻的墙。"
沈知意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"靖王殿下,您这是第三次翻我家的墙了。"
萧景珩走进来,顺手关上了门。春桃很识趣地溜了出去,还带上了门。
屋里就剩他们两个人。
萧景珩在桌前坐下,看了一眼那个红木匣子。
"簪子收了?"
"收了。"
"合适吗?"
"还没试。"
"那你试试。"
沈知意从匣子里拿出玉簪,对着铜镜比了一下。
她头发梳的是简单的双环髻,簪子插进去,刚刚好。
玉色衬着她的发色,干净,利落。
"怎么样?"她回头问。
萧景珩看着她,没说话。
过了几息,他才开口。
"我回去之后改了一个字。"
"什么?"
"折子上原来写的是侧妃。我回去之后撕了,重新写了一份——正妃。"
沈知意的手在簪子上停了一下。
"为什么改?"
"因为你昨天说的那句话——'你要给我一个名分。'"
"我说的是侧妃。"
"我知道。"萧景珩看着她,"但我给不了侧妃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侧妃是妾。"他的声音很平,"你不是妾。你是我要明媒正娶、八抬大轿抬进王府大门的人。"
沈知意没接话。
她转过身,把簪子从头上取下来,放回匣子里。
手有一点抖——很轻微,但她自己知道。
"萧景珩。"
"嗯。"
"你知不知道娶一个庶女当正妃——外面会怎么说你?"
"知道。"
"朝臣会弹劾你。大皇子会拿这个做文章。以后你争那个位置的时候,这就是你的把柄。"
"我知道。"
"你知道还——"
"沈知意。"萧景珩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,"我昨天在墙外面跟你说了一句话——'我不想在没有你的京城。'"
"嗯。"
"其实还有半句没说。"
"什么?"
"我不光不想在没有你的京城。"他看着她,"我也不想在没有你的未来。"
沈知意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
他的眼睛很黑,很深。眼底下的青黑让他看起来有点疲惫,但目光是稳的。
她吸了一口气。
"行。"她说,"那咱们就把这件事干好。"
"干好?"
"对——把日子干好,把大皇子干翻。"她伸出手指,在桌面上点了两下,"婚期定了吗?"
"还没。礼部会择日子。"
"那你让礼部快一点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大皇子不会坐等。"沈知意拿起桌上的水杯递给他,"赐婚的圣旨一出,他就知道你我不可能分开了。接下来他会干什么——你得提前想好。"
萧景珩接过水杯,没喝,放在了一边。
"想好了。"
"说说。"
"明天再说。"
"为什么明天?"
"因为今天——"萧景珩看了一眼她头上刚才插簪子留下的痕迹,"今天你就歇着。从明天开始,有的忙。"
沈知意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什么。
她低头把匣子盖上,手指在银边上划了一下。
匣子的扣环有点松——她按了一下,没扣住。
"这匣子扣坏了。"
"回头让人修。"
"不用。"沈知意从头上拔下一根普通的木簪,别在了匣子的扣环上,卡住了。
"这不就行了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