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旨是昨天上午送的。
但消息传遍整个京城,只用了一夜。
今天一早,尚书府门房的老赵头就发现了不对——来打听消息的人排成了队。有各府的小厮,有茶楼的说书先生,还有几个看着像赌坊伙计的。
老赵头把门关得死死的,谁问都说不知道。
但没用。
整个京城都在传——靖王萧景珩,要娶尚书府的庶女沈知意当正妃。
正妃。
不是侧妃,不是侍妾,是正妃。
——
尚书府正厅。
王氏把手里的茶杯摔了。
瓷片飞出去三丈远,一个丫鬟躲闪不及,被碎碴子划了手背,不敢吭声。
"不可能!"王氏的脸涨得通红,"她一个庶女——圣旨上写的是正妃?你没看错?"
管家周福低着头:"夫人,圣旨上白纸黑字——'赐婚为靖王正妃'。"
"皇上疯了?"
周福不敢接话。
王氏在厅里来回走了好几圈,胸口起伏得厉害。她嫁给沈明远二十多年,从一个五品官的女儿熬到尚书夫人,靠的就是娘家那点根基和肚子里生出来的嫡女沈知婉。
现在倒好——一个庶女,一步跨到了她头顶上。
靖王正妃。
以后进了宫,见了面,她这个嫡母还得给沈知行礼。
"沈明远呢?"
"老爷一早就出门了,说是去礼部——"
"去礼部干什么?"
"打听婚期的事。"
王氏冷笑了一声。
打听婚期?
她太了解沈明远了——这人是属苍蝇的,闻到味儿就上。赐婚的圣旨一下来,他脑子里已经在算账了:靖王这门亲事能换多少好处,能拉多少关系,能在朝堂上多站几个台阶。
至于女儿——他根本不在乎是哪个女儿嫁出去的。
"去把老爷叫回来。"王氏坐下来,揉着太阳穴,"就说我有话说。"
"是。"
周福刚转身,沈知婉从外面进来了。
她脸上的禁足令昨天解了——沈知意亲自提的,王氏没理由不答应。但她的脸色比禁足的时候还难看。
眼眶是红的,嘴唇发白,走路的时候腿好像有点软。
"母亲——"
"你怎么出来了?"
"女儿听说——"沈知婉的声音在发抖,"姐姐她——赐婚的圣旨——是真的?"
王氏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
沈知婉的腿一软,直接坐在了椅子上。
"正妃……"她喃喃地说了两个字,"她凭什么?"
"凭圣旨。"王氏的声音硬邦邦的。
"圣旨——圣旨怎么就给了她?"沈知婉突然抬头,"母亲,是不是她使了什么手段?她那个镯子——她那个镯子有问题!她一定是对皇上用了什么——"
"够了!"王氏厉声打断她,"你嫌丢人丢得不够?"
沈知婉的嘴闭上了,但眼泪掉下来了。
王氏看着她,心里也不好受。
她养了十八年的女儿,精心栽培,琴棋书画样样拔尖,京城里的公子哥排着队来提亲——结果一个都没嫁出去,反倒被一个不起眼的庶女抢了先。
还是嫁给靖王。
还是正妃。
这事传出去,沈知婉以后还怎么嫁人?
"别哭了。"王氏的语气软了一点,"哭有什么用。事情已经这样了——咱们得想别的办法。"
"什么办法?"
王氏没立刻回答。她端起旁边丫鬟重新倒的茶,喝了一口,放下。
"先看看你父亲怎么说。"
——
沈明远是午后回来的。
他进了正厅,脸上的表情挺复杂——说不上高兴,也谈不上不高兴,就是那种生意人看到一笔大买卖之后的表情:在算账。
"老爷。"王氏迎上去,"礼部怎么说?"
"婚期还没定。礼部说要钦天监择日子,最快也得一个月。"
"一个月?"
"皇家婚礼规矩多,急不来。"沈明远坐下来,自己倒了杯茶,"不过——聘礼的事,礼部倒是透了个底。"
王氏的耳朵竖起来了。
"多少?"
沈明远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,递给她。
王氏接过来一看——手抖了一下。
"这——这是聘礼清单?"
"萧景珩自己报上去的,礼部备案。"沈明远喝了口茶,"你看看。"
王氏从头看到尾,看了两遍。
第一遍以为自己看错了。
第二遍确认自己没看错。
聘礼清单上列着——
黄金五百两。白银三千两。上等绸缎一百匹。蜀锦五十匹。苏绣二十匹。南珠十串。东珠五颗。和田玉佩两对。赤金头面四套。翡翠镯子两对。珊瑚摆件一座。紫檀家具全套。良田两百亩。京城宅院一座。
最后一行——靖王府正院,重新修缮,按王妃规制布置。
王氏把纸放下了。
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按了好几下,按出一个白印子。
"他这是娶正妃——还是娶公主?"
"比娶公主还多。"沈明远的语气倒是平静,"我打听过了,当年三皇子娶正妃,聘礼才三百两黄金。萧景珩这五百两——是开了先例了。"
"他哪来这么多钱?"
"靖王在边关打了五年仗,军功赏赐攒下来的。另外他名下的庄子、铺子也不少——他那个人不声不响的,家底厚着呢。"
王氏沉默了。
沈知婉坐在旁边,脸色一阵白一阵青。
"父亲——"她开口了,声音发紧,"姐姐嫁进王府,咱们家——"
"咱们家脸上有光。"沈明远看了她一眼,"知婉,你姐姐这门亲事,对咱们沈家是天大的好事。以后你在外面走动,人家一提你——'靖王妃的妹妹',谁不高看你一眼?"
沈知婉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。
高看?
她不需要沾沈知意的光。
"老爷。"王氏打断了沈明远的畅想,"我问你一件事——这门亲事,你能落着什么好处?"
沈明远看了她一眼,笑了。
"夫人问得直接。"
"我不跟你绕弯子。"
"好处——暂时看不出。但长远来看……"沈明远放下茶杯,"靖王是皇上的亲生儿子,又有军功在身。他现在跟大皇子争,输赢还没定。咱们家跟他结了亲——不管谁赢,沈家都不亏。"
"万一靖王输了呢?"
"输了——知意还是靖王妃。只要皇上在一天,谁也不敢动亲王的家眷。"
王氏不说话了。
她发现沈明远算的账,比她想的远得多。
这人不是不生气——他是把生气那根筋拿去算账了。
——
沈知意的院子。
春桃趴在桌上,面前铺着一张纸,嘴里念念有词。
"黄金五百两……白银三千两……绸缎一百匹……"
她已经数了三遍了。
"姑娘,这真的是给咱们的?"
"是给王府的聘礼清单,礼部备了案的。"沈知意坐在窗边,手里拿着一本书,没抬头,"你数多少遍了?"
"第四遍了。"春桃把笔放下,"姑娘,您不激动吗?"
"激动什么?"
"五百两黄金啊!光金子就——奴婢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!"
"你梦里也没见过。"
"姑娘!"
沈知意放下书,看了她一眼。
"春桃,聘礼是送到王府的,又不是送到咱们手里的。到了那边,公中管账,这些东西都在账册上。能用,但不是你的。"
"那——那良田两百亩呢?宅子呢?"
"那些是王爷名下的产业,写进聘礼单子是给外人看的。意思是——他重视这门亲事。"
春桃愣了愣。
"所以……这些东西其实还是王爷的?"
"对。但面子上好看。"沈知意重新拿起书,"世家大族嫁娶,聘礼和嫁妆都是走个形式。真正重要的是——他愿不愿意把家底亮给你看。"
"那王爷把家底亮给您看了——"
"嗯。"
"所以您不激动?"
"我激动什么?我又不是冲着钱嫁的。"
春桃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她跟了沈知意这么久,知道姑娘说这话不是装——她是真的不在乎这些。
在乎的东西,在别处。
"姑娘,嫁妆的事——夫人那边还没给话。"
"不急。"沈知意翻了一页书,"她会给的。她不给,外面人会说尚书府苛待庶女。她丢不起这个人。"
"可万一她给得少呢?"
"少就少。我又不靠嫁妆活。"
春桃点了点头。
她知道姑娘说的是实话——墨缘斋的生意一直在走,吴掌柜前两天递了账本过来,上个月的流水又涨了。姑娘自己手里有钱,不需要靠尚书府的嫁妆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春桃起身去开门。
门外站着一个人——不是府里的人。是个穿青色短褐的中年男人,方脸,浓眉,左耳垂上有一颗黑痣。身后跟着两个伙计,抬着一口箱子。
"这位是——"
"在下姓陈,是靖王府的外管事。"男人抱了抱拳,"奉王爷之命,给沈姑娘送几样东西。"
春桃回头看沈知意。
沈知意放下书,站了起来。
"陈管事,请进。"
陈管事没进屋,站在院子里,让伙计把箱子放下打开。
箱子里是衣裳——不是一两件,是整整一箱。
"这是王妃大婚要穿的礼服,裁缝赶了三天三夜做出来的。另外还有一套常服、两套居家穿的,都是按姑娘的尺寸做的。"
沈知意走过去看了一眼。
礼服是大红色的,绣着凤凰纹样,金线勾边,做工精细得吓人。常服是藕荷色的,料子柔软,摸着舒服。
"王爷说,不知道姑娘喜欢什么颜色,就让裁缝多做了几套。如果不合适,随时改。"
沈知意的手指在礼服的袖口上划了一下。
金线绣得很密,但不硌手。
"替我谢谢王爷。"
"还有一样东西。"陈管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双手递了过来,"王爷让属下亲手交给姑娘。"
沈知意接过来。
信封上没有字,封口用火漆封着。
她把信揣进袖子里,没当场拆。
"陈管事辛苦了。春桃,倒茶。"
"不用了,属下还要回府复命。"陈管事又抱了抱拳,带着伙计走了。
春桃等人走远了,才凑过来。
"姑娘,信上写的什么?"
"你让我拆开看看不就知道了。"
沈知意拆开信封,抽出里面的纸。
信不长,就几行字。她看了一遍,然后折好,塞回了袖子里。
"写的什么?"春桃伸脖子。
"婚期定了。三日后。"
"三——三日后?!"春桃差点跳起来,"这也太快了吧!"
"钦天监择的日子。"沈知意坐回去,"王爷说,他等不了一个月。"
"等不了——这是什么意思?"
沈知意没回答。
她又把信掏出来,看了一遍。
最后一行字——
"三日后王府派人接你。在那之前,我有一个要求:让我见你一面。"
她看着这行字,手指在纸边上蹭了蹭。
"春桃。"
"嗯?"
"去跟门房说一声——今天晚上,给靖王府的人留个角门。"
"角门?"
"他要来。"
春桃的嘴张成了一个圆。
"姑娘——这、这还没成亲呢,大半夜的——"
"你想什么呢。"沈知意把信收好,"他翻墙翻了三回了,我总不能让他再翻第四回。"
春桃憋了半天,憋出一句:"那……奴婢去准备点宵夜?"
"不用。"
"那——茶?"
"不用。"
"那——"
"春桃。"沈知意看着她,"你就当什么事都没有。该干嘛干嘛。"
春桃不情不愿地"哦"了一声,出去收拾那箱衣裳了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
沈知意坐在桌前,把信又掏了出来。
"让我见你一面。"
她把这行字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把信压在砚台底下,起身走到窗前,推开了窗户。
秋天的风灌进来,凉的。
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的叶子掉了一半,枝丫光秃秃的。
她伸手摸了摸手腕上的镯子。
没发热。
安安静静的。
她把袖子拉下来,盖住了镯子。
窗外,一只灰喜鹊落在枣树枝上,歪着头看了她一眼,又扑棱棱飞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