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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2章 交底

锦堂春 书瑶 3066 2026-08-01 12:31:49

角门的锁是春桃开的。

沈知意披了一件深色斗篷,从角门出去,沿着巷子往西走了二百步。

巷子尽头有一座破庙——土地庙,早就没人供奉了,门板都烂了半扇。这是她前几天让影十一踩的点,位置偏,附近没什么人家。

庙里供着一尊掉漆的土地公,面前的香炉歪着,里面全是灰。

沈知意绕过供桌,在后面找到了那块活动的砖。

影十一说过——推开第三块砖,里面有一条窄道,通往隔壁院子的地窖,地窖连着靖王府后院的枯井。

她把砖推开,侧身挤了进去。

窄道很矮,她得弯着腰走。脚下是踩实的土,头顶是砖拱,空气里有一股子潮气。

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,前面出现了一道木门。

门没锁。

她推开门,是一个地窖——堆着几口酒坛子和一些杂物。地窖上方有一个竖井,井壁上钉着铁环,是攀爬用的。

沈知意顺着铁环爬了上去。

井口盖着一块木板,她顶开木板,翻了出去。

——

靖王府的后院。

她第一次来这儿,四下看了看。

后院不大,种着几棵桂花树,树下有一口石缸,缸里养着几尾红鲤鱼。月光底下,鱼影在水里晃来晃去。

一个黑影从树后面闪了出来。

沈知意吓了一跳,手摸向袖子里的铜哨。

"沈姑娘,是属下。"

影十一。

他穿着一身黑衣,脸上蒙着布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
"王爷在书房等您。请跟我来。"

沈知意点了点头,跟着他走。

影十一带她走的是后院的小路,避开了正院和会客厅。一路上碰到了两拨巡逻的护卫,看见影十一都默默让开了,没多问。

靖王府比她想象的大。

前院是办公和会客的地方,中院是正房和主院,后院是下人住的地方和库房。整体布局方正,不花哨,跟萧景珩这个人一样——实用,不整虚的。

书房在中院的西侧,一间独立的屋子,门口挂着灯笼,亮着。

影十一在书房门口停住脚步。

"姑娘请进。属下在外面守着。"

沈知意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
——

书房不大,三面墙都是书架,塞满了书和卷宗。正中间一张大书桌,桌上摊着几张地图,压着镇纸。角落里有一个炭盆,烧得不旺,屋里不算暖和。

萧景珩坐在书桌后面。

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衫,头发松松地束着,没戴冠。手里拿着一支笔,正在写什么——看到她进来,把笔放下了。

"来了。"

"嗯。"

沈知意在他对面坐下来。

两个人隔着一张书桌,对视了几息。

萧景珩先开了口。

"密道好走吗?"

"还行。就是矮,得弯腰。"

"回头让人挖高一点。"

"不用。走习惯了就行。"

萧景珩点了一下头,从桌上拿起一本册子,推了过来。

"这是什么?"

"王府的人员名册。你嫁过来之后,府里上上下下八十多口人都归你管。先看看,有个数。"

沈知意翻开册子。

第一页是管事层——总管事方平,管了八年了,是萧景珩从边关带回来的老人。内院管事陈妈妈,五十多岁,原来是宫里的嬷嬷,太后赐下来的。厨房管事、采买管事、门房管事……一个个列得清清楚楚。

"陈妈妈是太后的人?"沈知意抬头问。

"对。但你可以放心用她。"萧景珩说,"她在宫里待了三十年,规矩门儿清。太后把她给我,是帮我,不是监视我。"

"你怎么确定?"

"她来了五年,没往宫里递过一次消息。"

沈知意点了一下头,继续翻。

第二页是护卫。靖王府的护卫分两拨——明面上的是朝廷配的,六十人,归兵部管。暗地里的是萧景珩自己的人,影一到影十二,加上一些外围的暗桩,具体人数没写在册子上。

"这些你不用管。"萧景珩说,"护卫的事我来。"

"好。"

第三页是丫鬟和婆子。正院配四个大丫鬟、八个粗使丫鬟。目前正院的丫鬟都是临时从别处调过来的,没有固定的——因为之前没有女主人。

"你的丫鬟自己挑。"萧景珩说,"春桃带过来,再选三个你信得过的。"

"好。"沈知意合上册子,"还有一件事——王府里有没有什么'老人'是我需要注意的?"

萧景珩看了她一眼。

"你指的是什么?"

"你心里清楚。"

萧景珩沉默了两息。

"没有。"他说,"府里没有侧妃,没有侍妾,没有通房。我跟你说过——你不用跟任何人争。"

"我不是怕争。"沈知意说,"我是怕有人不服。我一个尚书府庶女,进门就当正妃——你府里那些老人,跟了你五年十年的,凭什么服我?"

萧景珩想了想。

"方平和陈妈妈会帮你立规矩。其他人——"他看着她,"你自己收服。"

"你不管?"

"我管得了一时,管不了一世。你是王妃,府里的事你说了算。"

沈知意笑了一下。

"你倒放心。"

"我放心你。"

这话说得很平,没有多余的语气,但沈知意听出来了——他是认真的。

她收起了册子,放进了袖子里。

"还有一件事。"萧景珩站起来,走到书架旁边,从第二层抽出了一个木匣子。

他把匣子放在桌上,打开。

里面是一本账册。

"王府的账。"他说,"从建府到现在的每一笔收支,都在上面。公中的银子、庄子铺子的进项、每年的开销——你过一遍。"

沈知意翻了翻。

账记得很细——柴米油盐、月钱发放、修缮开支,一笔一笔的,清清楚楚。

"这是谁记的?"

"方平。他是行伍出身,但算账比账房先生还利索。"

"进项呢?"

"靖王府名下有六个庄子、四间铺子、两个矿场。每年进项大约三万两白银。扣掉府里开销和护卫的饷银,能剩一万出头。"

沈知意把账册合上。

"比我想象的少。"

"嗯?"

"你堂堂一个亲王,一年才三万两进项?"

萧景珩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
"我又不是做生意的。庄子和铺子都是朝廷分的,产量一般。矿场在西北,这几年边关打仗,开采受影响。"

"所以你才需要墨缘斋。"

"不。"萧景珩看着她,"我需要的是墨缘斋的掌柜。"

沈知意挑了一下眉。

"你要我帮你管账?"

"你要帮我管家。"萧景珩坐回去,两手交叉放在桌上,"知意,王妃不是摆设。入了王府,你就是这个府的女主人。府里的人、钱、事——都归你。"

"王爷是怕我被人欺负?"

萧景珩笑了。

不是那种客气的笑——是那种真正觉得好笑的笑。嘴角往上翘,眼角的纹路都出来了。

"谁敢欺负王妃,就是跟我萧景珩过不去。"

沈知意看着他笑的样子,愣了一下。

她认识萧景珩这么久,第一次看到他这么笑。

之前他笑都是那种嘴角微微动一下的——敷衍的、冷淡的、应酬的。这次不一样。这次是真的在笑。

"你笑什么?"她问。

"没什么。"萧景珩收了笑,清了清嗓子,"继续说正事。"

"什么正事?"

"大皇子的事。"

沈知意的表情收了收。

萧景珩从桌上的地图下面抽出了一张纸,推了过来。

"这是方世安最近半个月的活动轨迹。"他说,"我的人盯了他很久——他每隔三天就会去城南的一家茶楼,待一个时辰左右。茶楼叫'清心居',是大皇子名下的暗产。"

沈知意看了一眼。

纸上画着一条路线图,标注了时间和地点。

"他去茶楼见谁?"

"还在查。每次进去都换衣服、戴斗笠,我的人不敢靠太近。但可以确定——他在替大皇子办一件很重要的事。"

"什么事?"

萧景珩沉默了一下。

"跟你有关。"

沈知意的手指停住了。

"什么意思?"

"方世安在查你的底细。"萧景珩的声音压低了,"你的出身、你进尚书府之前的经历、你身边的人——他都在查。"

"查到什么了?"

"暂时没查到什么有用的。你在进尚书府之前的履历太干净了——孤儿院、寄养、进府当丫鬟……这些都有据可查,没什么漏洞。但——"

"但他迟早会查到镯子上。"

萧景珩点了一下头。

"大皇子已经知道了镯子的存在。沈知婉那封信里提过——'沈知意手中有一枚能预知未来的玉镯'。虽然信被截了,但不确定大皇子手里有没有备份。"

沈知意把手缩进了袖子里,下意识地摸了一下镯子。

镯子凉凉的,没有反应。

"所以——"她抬起头,"你今天叫我来,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?"

"不光是这些。"

萧景珩站起来,绕过书桌,走到了她面前。

他低头看着她。

灯光从侧面打过来,照出他脸上的轮廓——颧骨高,下颌线条硬,眼窝深。

"知意。"

他叫她的名字。

不是"沈姑娘",不是"沈知意"——是"知意"。

"嗯?"

"你腕上的那只镯子。"

沈知意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。

"你知道什么?"

萧景珩在她面前蹲了下来——堂堂一个靖王,蹲在地上,跟她平视。

"我知道它的来历。"他的声音很轻,"不是从你这一代开始的。"

沈知意的心跳快了半拍。

"什么意思?"

"这只镯子,在你之前,有过另一个主人。"

"谁?"

萧景珩没有直接回答。他伸出手,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——隔着袖子,手指按在镯子的位置上。

"你嫁过来之后,我会慢慢告诉你。"他说,"但现在——你最好待在我身边,不要离开。"

沈知意看着他。

他的眼睛很黑,很深。灯光在里面晃了一下,像水面上的一点波光。

"你在吓唬我?"

"不是吓唬。"萧景珩松开了她的手腕,站起来,"是提醒。"

"提醒我什么?"

"这只镯子能帮你,也能害你。"他走回书桌后面,把地图收好,"大皇子如果知道了它的真正用途——他不会只想'夺'了。"

"那他想干什么?"

"毁掉。"

沈知意不说话了。

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
炭盆里的炭发出轻微的噼啪声。

"好了。"萧景珩拿起桌上的灯笼,"我送你回去。"

"不用。影十一——"

"我送你。"他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。

沈知意没再争。

两个人从书房出来,走的是后院的小路。影十一远远跟在后面,隔了十几步。

月光很亮,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。

走到枯井旁边的时候,萧景珩停下了脚步。

"后天——"他说,"后天早上,我来接你。"

"嗯。"

"紧张吗?"

沈知意想了想。

"有一点。"

"哪一点?"

"不知道嫁妆够不够。"

萧景珩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
"你操心的事真跟别人不一样。"

"嫁妆不够,面子上不好看。"

"我不在乎面子。"

"我在乎。"沈知意看着他,"你给足了我面子,我也得给你撑住。"

萧景珩的笑容收了一点,看着她的眼神变得认真了。

"知意。"

"嗯?"

"后天见。"

沈知意点了一下头,转身走向枯井。

她攀着铁环往下走的时候,听到头顶传来萧景珩的声音——

"镯子的事,别让第三个人知道。"

她抬头看了一眼。

他站在井口,月光照着他的半边脸。

"我知道。"

然后她把木板拉上,挡住了那道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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书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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