角门的锁是春桃开的。
沈知意披了一件深色斗篷,从角门出去,沿着巷子往西走了二百步。
巷子尽头有一座破庙——土地庙,早就没人供奉了,门板都烂了半扇。这是她前几天让影十一踩的点,位置偏,附近没什么人家。
庙里供着一尊掉漆的土地公,面前的香炉歪着,里面全是灰。
沈知意绕过供桌,在后面找到了那块活动的砖。
影十一说过——推开第三块砖,里面有一条窄道,通往隔壁院子的地窖,地窖连着靖王府后院的枯井。
她把砖推开,侧身挤了进去。
窄道很矮,她得弯着腰走。脚下是踩实的土,头顶是砖拱,空气里有一股子潮气。
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,前面出现了一道木门。
门没锁。
她推开门,是一个地窖——堆着几口酒坛子和一些杂物。地窖上方有一个竖井,井壁上钉着铁环,是攀爬用的。
沈知意顺着铁环爬了上去。
井口盖着一块木板,她顶开木板,翻了出去。
——
靖王府的后院。
她第一次来这儿,四下看了看。
后院不大,种着几棵桂花树,树下有一口石缸,缸里养着几尾红鲤鱼。月光底下,鱼影在水里晃来晃去。
一个黑影从树后面闪了出来。
沈知意吓了一跳,手摸向袖子里的铜哨。
"沈姑娘,是属下。"
影十一。
他穿着一身黑衣,脸上蒙着布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"王爷在书房等您。请跟我来。"
沈知意点了点头,跟着他走。
影十一带她走的是后院的小路,避开了正院和会客厅。一路上碰到了两拨巡逻的护卫,看见影十一都默默让开了,没多问。
靖王府比她想象的大。
前院是办公和会客的地方,中院是正房和主院,后院是下人住的地方和库房。整体布局方正,不花哨,跟萧景珩这个人一样——实用,不整虚的。
书房在中院的西侧,一间独立的屋子,门口挂着灯笼,亮着。
影十一在书房门口停住脚步。
"姑娘请进。属下在外面守着。"
沈知意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——
书房不大,三面墙都是书架,塞满了书和卷宗。正中间一张大书桌,桌上摊着几张地图,压着镇纸。角落里有一个炭盆,烧得不旺,屋里不算暖和。
萧景珩坐在书桌后面。
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衫,头发松松地束着,没戴冠。手里拿着一支笔,正在写什么——看到她进来,把笔放下了。
"来了。"
"嗯。"
沈知意在他对面坐下来。
两个人隔着一张书桌,对视了几息。
萧景珩先开了口。
"密道好走吗?"
"还行。就是矮,得弯腰。"
"回头让人挖高一点。"
"不用。走习惯了就行。"
萧景珩点了一下头,从桌上拿起一本册子,推了过来。
"这是什么?"
"王府的人员名册。你嫁过来之后,府里上上下下八十多口人都归你管。先看看,有个数。"
沈知意翻开册子。
第一页是管事层——总管事方平,管了八年了,是萧景珩从边关带回来的老人。内院管事陈妈妈,五十多岁,原来是宫里的嬷嬷,太后赐下来的。厨房管事、采买管事、门房管事……一个个列得清清楚楚。
"陈妈妈是太后的人?"沈知意抬头问。
"对。但你可以放心用她。"萧景珩说,"她在宫里待了三十年,规矩门儿清。太后把她给我,是帮我,不是监视我。"
"你怎么确定?"
"她来了五年,没往宫里递过一次消息。"
沈知意点了一下头,继续翻。
第二页是护卫。靖王府的护卫分两拨——明面上的是朝廷配的,六十人,归兵部管。暗地里的是萧景珩自己的人,影一到影十二,加上一些外围的暗桩,具体人数没写在册子上。
"这些你不用管。"萧景珩说,"护卫的事我来。"
"好。"
第三页是丫鬟和婆子。正院配四个大丫鬟、八个粗使丫鬟。目前正院的丫鬟都是临时从别处调过来的,没有固定的——因为之前没有女主人。
"你的丫鬟自己挑。"萧景珩说,"春桃带过来,再选三个你信得过的。"
"好。"沈知意合上册子,"还有一件事——王府里有没有什么'老人'是我需要注意的?"
萧景珩看了她一眼。
"你指的是什么?"
"你心里清楚。"
萧景珩沉默了两息。
"没有。"他说,"府里没有侧妃,没有侍妾,没有通房。我跟你说过——你不用跟任何人争。"
"我不是怕争。"沈知意说,"我是怕有人不服。我一个尚书府庶女,进门就当正妃——你府里那些老人,跟了你五年十年的,凭什么服我?"
萧景珩想了想。
"方平和陈妈妈会帮你立规矩。其他人——"他看着她,"你自己收服。"
"你不管?"
"我管得了一时,管不了一世。你是王妃,府里的事你说了算。"
沈知意笑了一下。
"你倒放心。"
"我放心你。"
这话说得很平,没有多余的语气,但沈知意听出来了——他是认真的。
她收起了册子,放进了袖子里。
"还有一件事。"萧景珩站起来,走到书架旁边,从第二层抽出了一个木匣子。
他把匣子放在桌上,打开。
里面是一本账册。
"王府的账。"他说,"从建府到现在的每一笔收支,都在上面。公中的银子、庄子铺子的进项、每年的开销——你过一遍。"
沈知意翻了翻。
账记得很细——柴米油盐、月钱发放、修缮开支,一笔一笔的,清清楚楚。
"这是谁记的?"
"方平。他是行伍出身,但算账比账房先生还利索。"
"进项呢?"
"靖王府名下有六个庄子、四间铺子、两个矿场。每年进项大约三万两白银。扣掉府里开销和护卫的饷银,能剩一万出头。"
沈知意把账册合上。
"比我想象的少。"
"嗯?"
"你堂堂一个亲王,一年才三万两进项?"
萧景珩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"我又不是做生意的。庄子和铺子都是朝廷分的,产量一般。矿场在西北,这几年边关打仗,开采受影响。"
"所以你才需要墨缘斋。"
"不。"萧景珩看着她,"我需要的是墨缘斋的掌柜。"
沈知意挑了一下眉。
"你要我帮你管账?"
"你要帮我管家。"萧景珩坐回去,两手交叉放在桌上,"知意,王妃不是摆设。入了王府,你就是这个府的女主人。府里的人、钱、事——都归你。"
"王爷是怕我被人欺负?"
萧景珩笑了。
不是那种客气的笑——是那种真正觉得好笑的笑。嘴角往上翘,眼角的纹路都出来了。
"谁敢欺负王妃,就是跟我萧景珩过不去。"
沈知意看着他笑的样子,愣了一下。
她认识萧景珩这么久,第一次看到他这么笑。
之前他笑都是那种嘴角微微动一下的——敷衍的、冷淡的、应酬的。这次不一样。这次是真的在笑。
"你笑什么?"她问。
"没什么。"萧景珩收了笑,清了清嗓子,"继续说正事。"
"什么正事?"
"大皇子的事。"
沈知意的表情收了收。
萧景珩从桌上的地图下面抽出了一张纸,推了过来。
"这是方世安最近半个月的活动轨迹。"他说,"我的人盯了他很久——他每隔三天就会去城南的一家茶楼,待一个时辰左右。茶楼叫'清心居',是大皇子名下的暗产。"
沈知意看了一眼。
纸上画着一条路线图,标注了时间和地点。
"他去茶楼见谁?"
"还在查。每次进去都换衣服、戴斗笠,我的人不敢靠太近。但可以确定——他在替大皇子办一件很重要的事。"
"什么事?"
萧景珩沉默了一下。
"跟你有关。"
沈知意的手指停住了。
"什么意思?"
"方世安在查你的底细。"萧景珩的声音压低了,"你的出身、你进尚书府之前的经历、你身边的人——他都在查。"
"查到什么了?"
"暂时没查到什么有用的。你在进尚书府之前的履历太干净了——孤儿院、寄养、进府当丫鬟……这些都有据可查,没什么漏洞。但——"
"但他迟早会查到镯子上。"
萧景珩点了一下头。
"大皇子已经知道了镯子的存在。沈知婉那封信里提过——'沈知意手中有一枚能预知未来的玉镯'。虽然信被截了,但不确定大皇子手里有没有备份。"
沈知意把手缩进了袖子里,下意识地摸了一下镯子。
镯子凉凉的,没有反应。
"所以——"她抬起头,"你今天叫我来,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?"
"不光是这些。"
萧景珩站起来,绕过书桌,走到了她面前。
他低头看着她。
灯光从侧面打过来,照出他脸上的轮廓——颧骨高,下颌线条硬,眼窝深。
"知意。"
他叫她的名字。
不是"沈姑娘",不是"沈知意"——是"知意"。
"嗯?"
"你腕上的那只镯子。"
沈知意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。
"你知道什么?"
萧景珩在她面前蹲了下来——堂堂一个靖王,蹲在地上,跟她平视。
"我知道它的来历。"他的声音很轻,"不是从你这一代开始的。"
沈知意的心跳快了半拍。
"什么意思?"
"这只镯子,在你之前,有过另一个主人。"
"谁?"
萧景珩没有直接回答。他伸出手,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——隔着袖子,手指按在镯子的位置上。
"你嫁过来之后,我会慢慢告诉你。"他说,"但现在——你最好待在我身边,不要离开。"
沈知意看着他。
他的眼睛很黑,很深。灯光在里面晃了一下,像水面上的一点波光。
"你在吓唬我?"
"不是吓唬。"萧景珩松开了她的手腕,站起来,"是提醒。"
"提醒我什么?"
"这只镯子能帮你,也能害你。"他走回书桌后面,把地图收好,"大皇子如果知道了它的真正用途——他不会只想'夺'了。"
"那他想干什么?"
"毁掉。"
沈知意不说话了。
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炭盆里的炭发出轻微的噼啪声。
"好了。"萧景珩拿起桌上的灯笼,"我送你回去。"
"不用。影十一——"
"我送你。"他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。
沈知意没再争。
两个人从书房出来,走的是后院的小路。影十一远远跟在后面,隔了十几步。
月光很亮,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。
走到枯井旁边的时候,萧景珩停下了脚步。
"后天——"他说,"后天早上,我来接你。"
"嗯。"
"紧张吗?"
沈知意想了想。
"有一点。"
"哪一点?"
"不知道嫁妆够不够。"
萧景珩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"你操心的事真跟别人不一样。"
"嫁妆不够,面子上不好看。"
"我不在乎面子。"
"我在乎。"沈知意看着他,"你给足了我面子,我也得给你撑住。"
萧景珩的笑容收了一点,看着她的眼神变得认真了。
"知意。"
"嗯?"
"后天见。"
沈知意点了一下头,转身走向枯井。
她攀着铁环往下走的时候,听到头顶传来萧景珩的声音——
"镯子的事,别让第三个人知道。"
她抬头看了一眼。
他站在井口,月光照着他的半边脸。
"我知道。"
然后她把木板拉上,挡住了那道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