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枯井爬回土地庙的时候,沈知意的裙摆沾了一裤腿的土。
她拍了拍,沿着巷子走回了角门。
春桃还没睡,缩在门房里打盹。听到脚步声一下子醒了,跳起来把门打开。
"姑娘,回来了?"
"嗯。"
"王爷——没把您怎么着吧?"
沈知意瞥了她一眼:"你脑子里装的什么?"
"奴婢就是问问……"
"别问了。关门,回去。"
两人沿着府里的小路往回走。
夜里的尚书府安安静静的,只有远处打更的声音。沈知意走到岔路口的时候,停下了脚步。
往左是她自己的院子。
往右是王氏的正院。
她站了两息,往右拐了。
春桃在后面愣了一下:"姑娘?"
"你去门口等着。我去找夫人说点事。"
"这都亥时了——"
"她还没睡。"
春桃不情不愿地在岔路口等着了。
沈知意独自走向正院。
正院的灯还亮着。门口站着两个值夜的丫鬟,看见沈知意过来,都愣了。
"二姑娘?您怎么——"
"通报一声,我有事找母亲。"
两个丫鬟对视了一眼,其中一个进去通报了。
不一会儿,门开了。
"夫人让您进去。"
——
王氏坐在内室的榻上,手里端着一碗安神汤。
她今天一整天脸色都不好看——赐婚的事闹得她头疼,下午又跟沈明远吵了一架,为的是嫁妆的事。沈明远坚持要按嫡女的例给沈知意办嫁妆,王氏觉得太破费,两个人吵了半天没吵出结果。
现在看到沈知意深夜过来,她的第一反应是——这丫头来告罪的。
也是。明天就出嫁了,今晚来跟嫡母说几句软话、表表孝心,面子上过得去。
"坐吧。"王氏放下汤碗,语气淡淡的。
沈知意在榻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,没急着说话。
王氏等了一会儿,发现她不开口,皱了皱眉。
"有事说事。明天你还要早起。"
"母亲,我来跟您做一笔交易。"
王氏的手停住了。
"交易?"
"对。"
"你跟我做什么交易?"
沈知意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样东西,放在了桌上。
是一个信封。
王氏看了一眼信封,没动。
"什么东西?"
"您打开看看。"
王氏拿过信封,拆开,抽出了里面的纸。
是信。
不是一封——是三四封,折在一起。
她展开第一封,看了几行,脸色就变了。
再往下翻——脸越来越白。
"这——"王氏的手开始发抖,"这是——"
"三妹妹跟一个叫方世安的书生来往的信。"沈知意的声音很平,"从去年秋天开始的。一共五封——我手里有抄本,原件给您。"
王氏把信往桌上一拍。
"你怎么拿到的?"
"这不重要。重要的是——"沈知意看着她的眼睛,"母亲,您知不知道这件事?"
王氏的嘴唇动了动。
她知道。
她当然知道——沈知婉被禁足的那段时间,翠儿跟她交代了一些事。但她以为只是小姑娘跟外面的书生传了几首酸诗,没什么大不了的。
可现在她看了信的内容——
不是酸诗。
是私情。
信里沈知婉叫那个人"世安哥哥",说"想你""等你""非你不嫁"——措辞大胆得让王氏头皮发麻。
"这个不孝女——"王氏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"母亲先别急。"沈知意说,"这件事如果传出去——三妹妹的名声就完了。不光她完了,沈家所有女儿的名声都完了。包括我。"
王氏抬起头看她。
"你——你来告诉我这个,是什么意思?"
"我的意思很简单。"沈知意伸出两根手指,"第一,这件事,由您来处理。在我出嫁之前处理干净——把三妹妹看住了,别让她再跟那个人有任何来往。如果那个书生还敢来,直接打发走。"
"第二呢?"
"第二——您给我一笔像样的嫁妆。不用多,按嫡女的例就行。"
王氏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。
"就这些?"
"就这些。"
"你帮我处理了知婉的事,我帮你备嫁妆——这就是你的交易?"
"对。"
王氏把信又拿起来看了一遍。
手指在纸边上捏得发白。
"沈知意——"她慢慢说,"你手里有这些信,为什么不早拿出来?"
"早拿出来有什么用?"
"你——"
"早拿出来,三妹妹还没跟那个书生断干净。您就算知道了,也只会护着她、帮她遮掩。"沈知意说,"但现在不一样了。明天我就出嫁了——我走了之后,沈家就剩三妹妹一个待嫁的女儿。她如果出了事,损失的是您。"
王氏的嘴闭上了。
她知道沈知意说的是实话。
沈知意嫁进了靖王府——那是泼出去的水,好也好、坏也好,跟沈家没关系了。但沈知婉还在家里。如果私情的事传出去,沈知婉就嫁不出去了。
"你为什么不等走了之后再让我知道?"王氏问,"你嫁都嫁了——沈家出什么事,跟你有什么关系?"
沈知意沉默了两息。
"因为我不想欠您的。"
"欠我什么?"
"嫁妆。"沈知意说,"如果您不给我嫁妆,我嫁进王府之后会被人笑话。我被笑话——就是王爷没面子。王爷没面子——这笔账迟早会算到沈家头上。"
王氏不说话了。
她发现沈知意把每一步都算清楚了。
这不是来求她的——是来通知她的。
通知她:你有两个选择。一,给嫁妆、管住女儿,大家体面收场。二,不给嫁妆、不管女儿,大家一起难看。
"嫁妆的事——"王氏深吸了一口气,"我跟你父亲商量过了。按嫡女的例,一分不少。"
"多谢母亲。"
"你别谢我。"王氏的声音硬邦邦的,"你拿着这些信来——是逼我。"
"不是逼。"沈知意站起来,"是帮您。"
"帮我?"
"这些信如果落到大皇子手里——您觉得会怎样?"
王氏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大皇子。
对——那个方世安,如果跟大皇子有关系呢?
她之前没往这方面想过——但现在沈知意一提,她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。
"方世安是什么人?"王氏的声音发紧。
"一个书生。"沈知意说,"但他在大皇子府上做过幕僚。"
王氏的手攥紧了信纸。
"知婉——知婉她知不知道?"
"三妹妹应该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。她只是——喜欢他。"
王氏闭上了眼睛。
沈知意看着她的样子,没有多余的表情。
她不恨王氏。也不可怜王氏。
她只是在做该做的事。
"母亲,我该走了。"沈知意行了个礼,"明天还要早起。"
王氏没睁眼。
"嫁妆的事——明天一早让周福把清单送到你院子里。你过一遍,有缺的跟我说。"
"好。"
"还有——"王氏的声音低了下去,"知婉那边,我会处理。"
"嗯。"
沈知意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王氏在后面说了一句话。
"知意。"
沈知意停住脚步。
"你嫁进王府之后——别忘了你是沈家的人。"
沈知意没回头。
"母亲放心。"她说,"我忘不忘,不重要。重要的是——沈家别忘了我。"
她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——
正院外面,春桃靠在墙根底下打盹。
沈知意走过去,拍了一下她的肩膀。
"走了。"
春桃一个激灵醒了:"姑娘!谈完了?"
"谈完了。"
"夫人没为难您吧?"
"没有。"
"那——嫁妆的事?"
"按嫡女的例。"
春桃的眼睛一下子亮了:"真的?"
"真的。明天清单就送过来。"
"太好了!"春桃高兴得差点蹦起来,"姑娘您太厉害了——大半夜跑一趟就把嫁妆谈妥了!"
"别嚎。小声点。"
两人沿着小路往回走。
路过沈知婉的院子时,沈知意听到了里面的声音——哭声。
压得很低,但在夜里还是能听到。
是沈知婉在哭。
大概是王氏已经派人过去了——禁足的命令可能已经下了。
沈知意没停步,继续往前走。
春桃跟在后面,小声问:"姑娘,三姑娘——"
"别问了。回去睡觉。"
"哦。"
走到自己院子门口的时候,沈知意停了一下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。
袖子里面,镯子的位置——有一点温热。
不烫,就是微微发热,像被人用手心捂了一会儿。
她把袖子撩起来,看了一眼。
月光底下,镯子泛着淡淡的光。
然后——
一个画面闪过。
很短,只有一两息的时间。
她看到了一顶大红色的轿子,轿帘被风吹起了一角。
轿子前面——有人骑在马上,穿着喜服,伸出了一只手。
那只手很大,指节分明,手腕上系着一条红绳。
画面消失了。
镯子的温度也退了下去,恢复了平时的凉。
沈知意把袖子拉下来。
"姑娘?"春桃在前面喊她,"您愣什么呢?"
"没什么。"沈知意推开院门,走了进去。
"明天叫我早一点。"
"多早?"
"卯时。"
"卯时?那才——"
"卯时。"
春桃不敢再问了,乖乖去铺床。
沈知意进了屋,脱了斗篷,坐在桌前。
桌上还摆着白天萧景珩送来的那本人员名册。
她翻开册子,在第一页的名字上点了两下——方平。
然后她合上册子,吹灭了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