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刚过,春桃就把她从被窝里拽了出来。
"姑娘,起了!"
沈知意睁开眼,看了一眼窗纸——还是黑的。
"这才什么时候?"
"陈妈妈说卯时三刻开始梳头,辰时穿衣,巳时迎亲。现在得起来洗脸了。"
沈知意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。
昨晚睡得不好——不是因为紧张,是因为脑子里一直在转。王府的人员名册她翻了三遍,方平、陈妈妈、厨房管事、采买管事……每个人的名字、年龄、来历她都记了一遍。
嫁过去不是享福的,是干活的。
春桃端了热水进来,伺候她洗脸。
洗完脸,沈知意坐在铜镜前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眼下有一点青,但不严重。皮肤白,五官清秀——算不上大美人,但看着舒服。
"姑娘,陈妈妈来了。"
门被推开,一个五十多岁的嬷嬷走了进来。
陈妈妈身材瘦高,穿一身酱色的衣裳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她是太后赐给萧景珩的宫里老人,在靖王府管内院五年了——这次大婚,萧景珩派她来帮忙。
"姑娘早。"陈妈妈行了个礼,"老奴来给您梳头。"
"劳烦妈妈了。"
陈妈妈走到她身后,拿起梳子,开始梳头。
手法很稳。一下一下的,不急不慢。
"一梳到尾,白头偕老。"
"二梳到尾,富贵荣华。"
"三梳到尾,多子多福。"
每梳一下,陈妈妈就念一句吉利话。这是老规矩——出嫁当天,要有全福嬷嬷给新娘子梳头。
沈知意没说话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头发被一点一点盘上去,挽成了发髻。陈妈妈的手很巧,发髻挽得又紧又圆,一根多余的碎发都没有。
"好了。"陈妈妈放下梳子,"姑娘,换衣裳吧。"
——
嫁衣是萧景珩送来的那件。
大红色的缎面,绣着翟鸟纹样,金线勾边。领口、袖口、下摆都镶着织金的边子。裙子是马面裙,前后两片绣着牡丹和祥云。
春桃和陈妈妈两个人帮着穿。
先穿中衣,再穿衬裙,然后套上外面的嫁衣。腰带系好,佩上玉佩和流苏。
最后是翟冠。
翟冠不是纯金的——是鎏金铜胎,上面嵌着红蓝宝石,两侧垂着珠串。不算太重,但戴在头上有一种实实在在的压迫感。
陈妈妈帮她把翟冠戴好,调整了一下位置。
"姑娘,站起来看看。"
沈知意站了起来。
铜镜里的人——
红裳,金冠,珠翠摇曳。
跟之前那个穿着素色衣裳、缩在尚书府角落里的庶女,完全是两个人。
春桃在旁边看呆了。
"姑娘……"
"怎么了?"
"您——您真好看。"
沈知意看了她一眼:"你每次都这么说。"
"这次是真的!"春桃的眼眶有点红,"奴婢从小看着您长大——您以前穿的那些衣裳,都是夫人挑剩的、三姑娘不要的……现在——现在您穿上这个——"
"行了。"沈知意打断她,"别嚎。妆都哭花了。"
"奴婢还没上妆呢!"
陈妈妈在旁边笑了一下——很短,一闪就没了。
"姑娘,还有一件事。"她走到门口,打开了房门。
门外站着一个小丫鬟,手里捧着一个红漆木匣子。
"这是什么?"
"夫人让奴婢送来的。"小丫鬟低着头,"说是给二姑娘的贺礼。"
沈知意看了一眼那个匣子。
红漆描金的,做工精细,一看就不是普通物件。
"拿进来。"
小丫鬟把匣子捧进来,放在桌上。
沈知意走过去,打开了盖子。
匣子里铺着一层红色的绒布,上面摆着一套首饰——
一支赤金点翠步摇,一对红宝石耳坠,一只金镶玉的镯子,一条珍珠项链。
每一件都做工考究,料子上乘。
春桃凑过来看了一眼,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"这——这项链的珠子好大!"
"嗯。"沈知意拿起那支步摇,对着光看了看。
点翠的工艺,翠鸟羽毛贴得整整齐齐,一点毛边都没有。光这一支步摇,市面上少说值二百两银子。
整套加起来——得有个五六百两。
匣子底下压着一张红纸。
沈知意拿起来看了一眼。
上面写着四个字——
"一路顺风。"
没有落款。但字迹沈知意认得——是王氏的。
春桃也看到了。
"夫人这是——认了?"
"不是认了。"沈知意把红纸放回去,"是做给外人看的。她嫁女儿——不管嫁的是嫡女还是庶女,面子上得过得去。这套首饰送过来,外面人会说'沈夫人对庶女也不薄'。她图的是这个。"
"那——姑娘要不要戴?"
沈知意想了想。
"步摇戴上。"她把步摇递给陈妈妈,"插在翟冠旁边。"
"那其他的呢?"
"耳坠戴上。项链和镯子收起来。"
"为什么不全戴?"
"太多了压脖子。"沈知意坐回去,让陈妈妈帮她插步摇,"而且——靖王送的那支白玉簪子,我得留着位置。"
春桃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"姑娘,您这是——"
"别废话。去把王爷送来的那支簪子拿过来。"
春桃从妆奁里拿出了那支白玉簪子——萧景珩的聘礼第一件,他母亲的遗物。
陈妈妈接过去,小心翼翼地插在了翟冠的正中。
白玉配着金冠和点翠,不抢风头,但压得住。
"好了。"陈妈妈退后一步,看了看,"姑娘——齐整了。"
沈知意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红嫁衣,金翟冠,白玉簪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。
从今天开始——她不是尚书府的庶女沈知意了。
她是靖王妃。
——
辰时二刻,外面开始热闹了。
先是锣鼓声——远远的,从巷子口传过来。
然后是鞭炮声——噼里啪啦的,震得窗纸都在抖。
春桃跑到门口看了一眼,跑回来,脸都红了。
"姑娘!来了!花轿来了!"
"急什么。"沈知意坐在椅子上没动,"还有半个时辰呢。"
"可是——奴婢看到好多人!"
"迎亲的队伍人多,正常。"
陈妈妈走过来说:"姑娘,按规矩,新郎官到了之后要'拦门'。您这边得准备好——"
"拦门的事,春桃和几个姐妹去闹就行了。"沈知意说,"我不出面。"
"好。"
沈知意坐在那里,手放在膝盖上。
嫁衣的袖子很长,盖住了她的手腕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——袖子里面,镯子安安静静的,不热不凉。
门外传来一阵喧哗。
春桃又跑出去了。
不一会儿,她跑回来,脸上带着一种又惊又喜的表情。
"姑娘——"
"怎么了?"
"王爷——王爷亲自来了。"
沈知意愣了一下。
按规矩,亲王迎亲是不需要亲自到女方家里的——派个使者就行了。萧景珩亲自来了?
"他——他穿什么?"
"喜服!大红色的喜服!"春桃激动得声音都变了,"骑着马,好高!前面还有一排吹鼓手——"
"行了行了。"沈知意打断她,"你口水都喷出来了。"
春桃赶紧擦了擦嘴。
陈妈妈在旁边说:"姑娘,王爷亲自迎亲——这是给足面子了。您心里有个数。"
"我知道。"
沈知意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。
萧景珩这个人——从来不干多余的事。他亲自来迎亲,不光是给面子,还有另一层意思:告诉所有人,这门亲事,他看得很重。
谁要是敢在这件事上做文章——就是跟他过不去。
外面又响了一阵鞭炮。
然后是笑声、闹声、叫嚷声——大概是春桃和几个丫鬟在拦门。
"红包呢?红包不够不开门!"
"给给给——接着!"
"这才几个?再加点!"
沈知意听着外面的动静,嘴角动了一下。
春桃这丫头——平时胆小如鼠,一到要钱的时候比谁都凶。
闹了一阵子,外面的声音渐渐平息了。
脚步声从远处传过来——沉稳的,一步一步的。
走到了门口。
门被推开了。
萧景珩站在门口。
他穿着大红色的蟒袍喜服,胸前绣着四爪蟒纹,腰束玉带。头上戴着翼善冠,两侧插着金花。
沈知意第一次看到他穿红色。
平时他都是一身黑、一身青、一身灰——冷色调的,跟铁板似的。
现在穿上红色——
还是那张脸。颧骨高,下颌硬,眼窝深。但红色衬得他气色好了不少,没那么冷了。
"该走了。"他说。
声音也还是那个声音——平的,稳的。
沈知意站了起来。
嫁衣的裙摆很长,她得用手提着。陈妈妈走过来扶住了她的右臂,另一个丫鬟扶住了左臂。
她一步一步走向门口。
走到萧景珩面前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。
"王爷。"
"嗯。"
"你亲自来了。"
"嗯。"
"不合规矩。"
"我就是规矩。"
沈知意看着他。
他也看着她。
然后他伸出了手。
右手——手腕上系着一条红绳。
沈知意愣了一下。
红绳。
昨晚镯子闪现的画面里——那只伸过来的手上,就系着一条红绳。
她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"走吧。"他说。
沈知意把手搭了上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