轿子很稳。
八个轿夫,步调一致,走起来几乎感觉不到晃动。
沈知意坐在轿子里,手里捏着一块红盖头。盖头没放下来——按规矩,进了王府大门拜堂的时候才盖。现在只是搭在膝盖上。
轿帘是放下来的,但留了一条缝。
她透过那条缝,能看到外面的街景。
尚书府的大门已经远了。
刚才出门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一眼——沈明远站在门口,脸上带着笑,那种生意人谈成大买卖的笑。王氏站在他旁边,脸色淡淡的,看不出喜怒。沈知婉没出来——被禁足了。
其他几个庶妹站在后排,表情各异。有羡慕的,有嫉妒的,也有真心高兴的。
但那些都不重要了。
轿子出了巷子,拐上了大街。
外面的声音一下子大了起来。
人声、车马声、叫卖声——混在一起,嗡嗡的。
"快看!是靖王府的花轿!"
"好大的排场!"
"听说新娘子是尚书府的庶女?"
"是啊——真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。"
"嘘,小声点,让护卫听见了揍你。"
沈知意听着这些议论,没什么表情。
庶女怎么了?
庶女就不能嫁亲王了?
她靠在轿壁上,手指摸了摸手腕上的镯子。
镯子凉凉的,没反应。
春桃坐在轿子旁边的一辆小车里,跟着队伍走。她是陪嫁丫鬟,按规矩不能跟新娘子坐一顶轿子。
队伍很长。
前面是开道的锣鼓队和举牌的仪仗,中间是萧景珩骑的马和花轿,后面是送嫁妆的车队。
嫁妆有一百二十八抬。
这是王氏最后妥协的结果——按嫡女的例,再加两成。沈明远坚持的。他说"靖王妃的嫁妆不能寒酸",其实就是怕萧景珩觉得沈家小气。
一百二十八抬嫁妆,排了整整两条街。
沿途看热闹的百姓越来越多。
有人爬到了墙头上,有人站到了铺子的台阶上,还有小孩子骑在大人脖子上,伸着脖子往里看。
"娘,那个轿子里坐的是谁呀?"
"是新娘子。"
"新娘子为什么不出来玩?"
"新娘子在轿子里坐着呢,不能出来。"
沈知意听到这些对话,嘴角动了一下。
她想起了自己小时候。
那时候她还住在尚书府的后罩房里,跟几个粗使丫鬟挤在一起。冬天的时候冷得要命,炭盆都不给生。她裹着破被子,听着外面嫡母院子里传来的笑声——那是沈知婉在学琴。
那时候她想——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。
当个丫鬟,或者被随便配个小厮,生几个孩子,老死在尚书府的角落里。
谁能想到——
有一天她会坐在八抬大轿里,嫁给一个亲王。
轿子晃了一下。
沈知意回过神来。
前面的队伍慢了下来。
"怎么回事?"她掀开轿帘一角,问旁边的护卫。
护卫是个年轻人,脸黑黑的,看着挺老实。他抱了抱拳:"回王妃,前面到了朱雀大街,人多,走得慢一些。"
"哦。"
沈知意放下轿帘。
朱雀大街是京城最宽的一条街,直通皇宫。平时人就多,今天又赶上靖王大婚,肯定更挤。
她坐在轿子里,闭上了眼睛。
脑子里开始过东西。
王府的人员名册——方平、陈妈妈、厨房管事、采买管事……每个人的名字、年龄、来历,她都记了一遍。
王府的账册——进项三万两,开销两万两,剩一万两。六个庄子、四间铺子、两个矿场。
王府的规矩——卯时起身,辰时请安(给谁请安?萧景珩没娘,那就免了),巳时理事,午时用膳……
她把这些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像考试前复习功课一样。
嫁过去不是享福的。
是干活的。
萧景珩昨晚说得很清楚——"你是王妃,府里的人、钱、事都归你。"
这话听着好听,实际上就是——活都归你干。
沈知意深吸了一口气。
不怕。
她在尚书府熬了十八年,什么苦没吃过?什么白眼没受过?什么暗亏没咽过?
王府再难,能比尚书府难?
至少——
至少萧景珩不会让她饿肚子。
想到这儿,她差点笑出声。
轿子又晃了一下。
这次晃得厉害。
沈知意睁开眼,扶住了轿壁。
"怎么了?"
外面的护卫喊了一声:"前面让一让!花轿来了!"
大概是人群挤得太近,轿夫不得不调整步伐。
沈知意重新靠好,把红盖头叠了叠,放在一边。
她透过轿帘的缝隙,往外看。
街两边的铺子都挂出了红绸——这是京城的老规矩,贵人迎亲经过,沿街铺子要挂红道喜。有的铺子还摆了香案,上面放着果盘和酒壶。
"靖王千岁!王妃千岁!"
有人在喊。
不知道是谁带的头,喊的人越来越多。
沈知意听着这些喊声,心里没什么波澜。
千岁?
她只想活过三十岁。
轿子继续往前走。
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
迎亲的队伍从早上出发,走到现在快两个时辰了。朱雀大街很长,从头走到尾得大半个时辰。
沈知意感觉有点饿了。
早上只吃了一碗红枣粥,说是"吉祥粥",其实就几颗枣,根本不顶饿。
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糕点——春桃偷偷塞给她的,说是"垫垫肚子"。
糕点有点碎了,但她不在乎,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了。
正吃着,轿子突然停了。
沈知意愣了一下。
"怎么停了?"
外面的护卫跑过来:"王妃,前面——前面是王爷安排的。"
"什么安排?"
"您——您自己看吧。"
沈知意掀开了轿帘。
然后她愣住了。
前面的街道——变了。
朱雀大街的尽头,连着靖王府的那条长街——两边挂满了花灯。
不是普通的灯笼。
是那种精工的琉璃花灯,每一盏都有半人高,里面点着蜡烛,外面罩着彩色的琉璃罩。红的、黄的、蓝的、绿的——在暮色里亮着,像一条彩色的河。
一盏,两盏,三盏……
沈知意的目光顺着花灯看过去,看不到头。
"多少盏?"她问。
护卫的声音里带着笑:"回王妃,三百盏。王爷亲自让人挂的,从三天前就开始准备了。"
三百盏。
沈知意看着那些花灯。
天色已经完全暗了。花灯的光映在街面的青石板上,一块一块的,像碎金子。
前面的萧景珩骑在马上,背影被花灯的光照着,轮廓模糊了一些,没那么硬了。
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,回了一下头。
隔着几十步的距离,沈知意看不清他的表情。
但她看到了他手腕上的那条红绳。
红绳在花灯的光里,泛着一点暗红色的光。
轿子重新动了起来。
沈知意放下轿帘,坐回轿子里。
她的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。
三百盏花灯。
这个人——
真是会做面子。
但她也知道,不光是面子。
萧景珩是在告诉所有人——这条街,是他给她的路。
从今往后,她走在这条路上,没人敢拦。
轿子穿过花灯长廊,光影在轿帘上晃来晃去。
沈知意闭上眼睛,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——
很短。
一个穿华服的女人,站在王府的台阶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女人的脸看不清楚,但眼神很冷。
然后画面消失了。
沈知意睁开眼。
轿子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轿夫的脚步声和远处的锣鼓声。
她摸了摸手腕上的镯子。
凉的。
没发热。
刚才那个画面——不是镯子给的。
是她自己想的。
"王妃。"外面的护卫喊了一声,"前面就到王府了。"
沈知意把红盖头拿起来,搭在了头上。
眼前一片红。
她闻到了盖头上熏的香料味——淡淡的,是沉香。
轿子缓缓停下。
外面传来一阵喧哗,然后是鞭炮声,噼里啪啦的,震耳朵。
"落轿——"
轿子落地。
沈知意感觉到有人在外面掀开了轿帘。
一只大手伸了进来。
手腕上系着红绳。
她把手搭了上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