轿子落地的那一刻,沈知意听到了鞭炮声。
噼里啪啦的,震得轿壁都在抖。
然后是锣鼓声、唢呐声、人声——混在一起,嗡嗡的,像一锅烧开的水。
她坐在轿子里,红盖头搭在头上,眼前一片红。
沉香的味道钻进鼻子里,有点呛。
轿帘被掀开了。
一只大手伸了进来。
手腕上系着红绳。
沈知意把手搭了上去。
手指碰到了他的掌心——干燥的,温热的,指节有点硬。
萧景珩握住了她的手,把她从轿子里扶了出来。
脚踩到地面的时候,沈知意稍微晃了一下——坐太久了,腿有点麻。
萧景珩的手紧了一下,把她扶稳。
"慢点。"
"嗯。"
红盖头遮着她的视线,她只能看到脚下一小块地方——青石板的地面,铺着红毯,一直延伸到前面。
两边站着人。
看不清脸,只能看到衣裳的颜色和鞋子。
有穿官服的,有穿常服的,有穿丫鬟衣裳的——高矮胖瘦不一,但都安安静静地站着。
"跨火盆——"
前面有人喊了一声。
沈知意看到了火盆——一个铜盆,里面烧着炭火,红彤彤的。
她提着裙摆,迈了过去。
火盆的热气从裙底钻上来,烘得腿上一暖。
"跨马鞍——"
一副马鞍放在地上,上面铺着红绸。
沈知意又迈了过去。
这两样是老规矩——跨火盆去晦气,跨马鞍保平安。
走完这两样,前面就是王府的大门了。
沈知意抬起头——红盖头底下,她能看到大门的轮廓。
朱红色的大门,门上钉着铜钉,两侧挂着红灯笼。门楣上挂着一块匾——"靖王府"三个字,金底黑字,笔锋刚硬。
是萧景珩的字。
她认得。
大门敞开着,里面亮堂堂的。
萧景珩牵着她,一步一步走了进去。
——
进了大门,是前院。
前院很大,两边是厢房,中间是一条石板路,直通会客厅。
会客厅门口站着两排人。
左边是男客——穿官服的,大概是朝中的同僚和下属。右边是女客——穿得花枝招展的,大概是各府的夫人和小姐。
沈知意看不到他们的脸,只能听到窃窃私语。
"这就是靖王妃?"
"看着挺瘦的。"
"听说才十八?"
"尚书府的庶女,命真好。"
沈知意没理会这些声音。
她跟着萧景珩,走进了会客厅。
会客厅里摆着香案,上面供着天地牌位。两侧点着红烛,烛光晃来晃去的。
一个穿红袍的中年男人站在香案前面——是司仪。
"一拜天地——"
沈知意和萧景珩转过身,对着门外拜了一拜。
"二拜高堂——"
高堂的位置是空的。
萧景珩的父母早亡,太后虽然名义上是长辈,但这种场合不会出面。所以两把椅子空着,上面搭着红绸,算是象征。
两人对着空椅子拜了一拜。
"夫妻对拜——"
沈知意和萧景珩转过身,面对面。
她透过红盖头的缝隙,能看到他的衣襟——大红色的蟒袍,绣着四爪蟒纹,金线勾边。
两人弯腰,对拜。
"礼成——"
司仪喊完这两个字,会客厅里响起了一阵掌声和欢呼声。
沈知意直起身子。
萧景珩伸出手,把她的红盖头掀了起来。
灯光一下子涌进来,她眯了一下眼睛。
适应之后,她看清了眼前的人。
萧景珩站在她面前,穿着喜服,脸上带着一点笑——不是那种敷衍的笑,是真的在笑。嘴角往上翘,眼角的纹路都出来了。
"夫人。"他说,"欢迎回家。"
沈知意愣了一下。
家。
这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,有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她从来没有"家"。
尚书府不是家——那是沈明远的府邸,是王氏的地盘,是沈知婉的战场。她在里面住了十八年,但没有一个地方是她的。
后罩房不是,西跨院也不是。
现在——
靖王府是她的家了?
她看着萧景珩的眼睛。
他的眼睛很黑,很深,灯光在里面晃了一下。
"嗯。"她应了一声。
声音不大,但稳。
——
仪式结束后,宾客散了。
萧景珩带着她往后院走。
靖王府的布局她之前听影十一说过——前院是办公和会客的地方,中院是正房和主院,后院是下人住的地方和库房。
正院在中院的北面,是一座三进的院子。正房五间,东西厢房各三间,后面还有一个小花园。
两人沿着石板路往正院走。
路上碰到了几个丫鬟和婆子,看见他们都停下来行礼。
"王爷好,王妃好。"
萧景珩点了一下头,没停步。
走到正院门口的时候,一个女人站在那里。
沈知意看到了她。
二十出头的年纪,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裙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脸上没什么妆。长相清秀,不算大美人,但看着舒服。
她站在那里,手里捧着一个托盘,上面放着一杯酒。
"王爷,王妃。"她行了个礼,声音柔柔的,"妾身顾清柔,给王妃敬酒。"
沈知意看了萧景珩一眼。
萧景珩的表情没什么变化。
"清柔是故人之妹。"他说,"我战友顾远山的妹妹。顾远山五年前战死沙场,临终前托我照顾她。她在王府住了三年了。"
沈知意点了一下头。
故人之妹。
寄住的。
不是妾,不是通房。
但——
她看了顾清柔一眼。
顾清柔低着头,托盘举得稳稳的。但她的眼神——在沈知意的手腕上停留了一瞬。
很快,只有一息的时间。
但沈知意看到了。
她在看镯子。
"多谢顾姑娘。"沈知意接过酒杯,喝了一口。
酒是甜的,像是果子酒,度数不高。
顾清柔接过空酒杯,放回托盘上。
"王妃一路辛苦了。"她说,"妾身先退下了。"
"嗯。"
顾清柔行了个礼,转身走了。
她的背影很直,步子很稳,看不出什么情绪。
但沈知意注意到了一个细节——
她的手指在托盘边缘捏得很紧。
指节都发白了。
萧景珩在旁边说:"她平时住在西跨院,不怎么出来。你不用管她。"
"嗯。"
"进去吧。"
两人走进了正院。
——
正房的布置很简单。
正厅摆着一套桌椅,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。东边是书房,西边是卧房。
卧房不大,一张拔步床,一个衣柜,一张梳妆台。床上铺着大红色的喜被,枕头上绣着鸳鸯。
萧景珩在床边坐下来。
"累不累?"
"还行。"
沈知意站在门口,没急着进去。
她把头上的翟冠摘了下来,放在了梳妆台上。
冠挺重的,戴了一整天,脖子有点酸。
然后她把步摇和耳坠也摘了,头发散了下来。
萧景珩看着她。
"你——不换衣裳?"
"等会儿。"沈知意走到桌边,倒了一杯水,喝了两口,"先说正事。"
"什么正事?"
"顾清柔。"
萧景珩挑了一下眉。
"她怎么了?"
"她刚才看我的镯子。"
萧景珩的表情没变,但眼神沉了一下。
"你确定?"
"确定。"沈知意放下水杯,"她的眼神在我的手腕上停了一息。不是随便看看——是盯着看。"
萧景珩沉默了两息。
"她知道镯子的事?"
"不知道她知道多少。但她注意到了。"
"嗯。"萧景珩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,"我会让人盯着她。你不用担心。"
"我不担心。"沈知意看着他,"我只是提醒你——你府里的人,不一定都干净。"
"我知道。"
"那你——"
"我有数。"萧景珩的语气很平,"顾清柔的事,我来处理。你刚进门,先熟悉府里的事。其他的——以后再说。"
沈知意点了一下头。
她没再追问。
萧景珩这个人——他说有数,就是有数。他不说的,问了也没用。
"还有一件事。"萧景珩说,"明天早上,陈妈妈会带你认人。府里的管事、丫鬟、婆子——你见一遍,有个印象。"
"好。"
"账册方平会送过来。你慢慢看,不急。"
"好。"
"还有什么问题?"
沈知意想了想。
"厨房在哪儿?"
萧景珩愣了一下。
"厨房?"
"我饿了。"
萧景珩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"我让人送饭过来。"
"好。"
萧景珩走到门口,吩咐了几句。
不一会儿,两个丫鬟端着食盒进来了。
食盒打开,里面是四菜一汤——红烧肉、清蒸鱼、炒青菜、凉拌黄瓜,还有一碗鸡蛋汤。
沈知意坐下来,拿起筷子,开始吃。
她吃得不快,但很实在。
萧景珩坐在对面,没动筷子。
"你不吃?"
"我吃过了。"
"哦。"
沈知意夹了一块红烧肉,塞进嘴里。
肉炖得很烂,入口即化。
"手艺不错。"她说。
"厨房管事是老厨子,跟了我八年了。"
"嗯。"
沈知意吃完了饭,放下筷子。
萧景珩站起来。
"早点休息。"他说,"明天还有很多事。"
"嗯。"
他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。
"知意。"
"嗯?"
"今晚——"他回过头,"我睡书房。"
沈知意愣了一下。
"为什么?"
"你刚来,不习惯。"萧景珩说,"等你习惯了再说。"
他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门关上了。
沈知意坐在桌边,看着那扇门。
过了一会儿,她笑了一下。
这个人——
还挺讲究。
她站起来,走到梳妆台前,把头发梳了梳。
镜子里的人——嫁衣还没换,大红色的,绣着翟鸟纹样。
她把嫁衣脱了,换上了一身常服。
然后她走到床边,掀开被子,躺了下去。
床很大,被子很软,枕头很香。
她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还在转——顾清柔的眼神,方平的名字,陈妈妈的规矩,厨房的红烧肉……
转了一会儿,她睡着了。
——
西跨院。
顾清柔坐在桌前,手里拿着一支笔。
面前铺着一张纸。
她写了几行字,然后停下来。
"尚书府庶女沈氏,今日嫁入王府。"
"其手腕戴一玉镯,色泽温润,似有异光。"
"此镯——或为传言中之'预知镯'?"
"需进一步确认。"
她写完,把纸折好,塞进了一个信封。
然后她叫来了一个丫鬟。
"把这个送回顾家。"她说,"交给我大哥。"
丫鬟接过信封,走了出去。
顾清柔坐在桌前,看着窗外。
月光照在院子里,一片银白。
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玉镯。
如果真的是那只镯子——
她得想办法拿到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