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意是被敲门声吵醒的。
她睁开眼,屋里还亮着——红烛没灭,烧了大半截,烛泪沿着烛台往下淌。
"谁?"
"我。"
萧景珩的声音。
沈知意坐起来,拢了一下头发。
"进来。"
门被推开了。萧景珩走进来,身上换了一身常服——青色的直裰,没束冠,头发披在肩上。
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,上面放着一壶茶和两只杯子。
"吵醒你了?"
"没有。本来就没睡沉。"
萧景珩把托盘放在桌上,倒了两杯茶。
"喝点水。"
沈知意走过去,接过杯子,喝了一口。
茶是温的,淡淡的,像是泡了有一会儿了。
"你在书房待了多久?"
"一个时辰。"
"处理公务?"
"不是。"萧景珩坐下来,看着她,"在想要不要进来跟你说一件事。"
沈知意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。
"什么事?"
萧景珩没急着回答。他端起自己的茶杯,喝了一口,又放下。
然后他说——
"你的母亲,不是病逝的。"
屋子里安静了一息。
沈知意的手指捏紧了杯子。
"你说什么?"
"你的母亲不是病死的。"萧景珩重复了一遍,声音很平,"她是被害死的。"
沈知意把杯子放在了桌上。
放得很稳,但手指在微微发抖。
"你——从什么时候知道的?"
"两个月前。"
"两个月前?"沈知意盯着他,"我们还没成亲的时候?"
"对。"
"你怎么知道的?"
萧景珩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,放在了桌上。
是一张纸。
折得很小,四四方方的。
沈知意拿过来,展开。
是一份药方。
纸已经泛黄了,边角有些磨损,但字迹还看得清——
"安神汤。川芎三钱,当归二钱,红花一钱……"
沈知意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她不懂医术,但她认识这些药名。
川芎、当归、红花——这几味药单用没问题,但如果长期混在一起服用……
"这是安胎药的方子改了剂量。"萧景珩说,"表面上是安神汤,实际上——长期服用会损伤心脉。三五年看不出问题,十年以上——心脏会慢慢衰竭。看着像病死的。"
沈知意的手攥紧了那张纸。
"这药方——从哪儿来的?"
"你母亲生前看的郎中,叫孙德安。他在你母亲去世后的第二年就搬走了,从京城消失了。我让人查了半年,上个月在岭南找到了他。"
"他——还活着?"
"活着。但不太愿意说话。"萧景珩的语气淡淡的,"我的人跟他'聊'了两天,他把该说的都说了。"
沈知意知道"聊"是什么意思。
"他说——这个药方是别人给他的。让他开给你母亲,就说是安神的方子。你母亲喝了十几年,身体越来越差,最后——"
"最后死了。"沈知意接上了他的话。
"对。"
沈知意把药方放回桌上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又一口。
脑子里在飞快地转。
母亲在她三岁的时候就开始喝安神汤——王氏说是因为母亲身子弱,睡眠不好,需要调理。她从记事起就闻过那个药味——苦中带甜,每天都喝,一顿不落。
喝了十几年。
然后——在她十岁那年,母亲死了。
府里的说法是"心疾"。
突发心疾,不治身亡。
当时她小,不懂事,信了。后来大了,觉得有些不对——母亲的身体虽然一直不好,但从来没有突然发作过。怎么说死就死了?
但她没有证据,也没有能力去查。
现在——
萧景珩把证据摆在了她面前。
"谁?"她的声音很轻,"谁让他开的这个方子?"
萧景珩看着她。
"你确定要知道?"
"确定。"
"先帝。"
沈知意的手指一僵。
"……先帝?"
"对。先帝在世的时候,你母亲曾经进过一次宫。"萧景珩说,"她是当时的沈家嫡女——你外祖父是户部侍郎,沈家在先帝朝很有势力。你母亲进宫参加宫宴,被先帝看中了。"
沈知意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"先帝想纳她入宫。但你母亲不愿意——她当时已经跟你父亲定了亲。先帝没有强求,但——"
"但他记恨了。"
"不完全是记恨。"萧景珩摇了摇头,"先帝这个人——心思很深。他让你母亲嫁给了你父亲,但暗中安排了人盯着。那个郎中孙德安——就是先帝安排的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你外祖父。"萧景珩说,"你外祖父手里掌握着一份东西——先帝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的秘密。你母亲如果活着,沈家就会一直跟皇家有姻亲关系,先帝不方便动手。但你母亲死了——沈家跟皇家的关系就断了,先帝就可以——"
"就可以对付我外祖父了。"
"对。你母亲死后第三年,你外祖父被贬到了岭南,死在了路上。"
沈知意闭上了眼睛。
她从来没有把这些事串起来想过。
母亲的死、外祖父的贬官、沈家的衰落——原来是连在一起的。
"先帝——"她的声音有些哑,"先帝为什么要这么做?"
"因为那份秘密。"萧景珩说,"具体是什么——我还没查到。但跟你外祖父在户部任职期间经手的一笔账有关。那笔账——涉及先帝的私库。"
私库。
皇帝的私房钱。
沈知意睁开眼。
"那——先帝现在已经死了。这件事——"
"先帝死了,但知道这件事的人还在。"萧景珩说,"而且——当年你母亲喝的药,方子虽然是从孙德安那里来的,但背后指使的人不一定是先帝一个人。"
"什么意思?"
"先帝身边的太监总管——李福全。他在先帝驾崩之后失踪了。我查了三年,没有找到他。"
"李福全——还活着?"
"不确定。但我怀疑——他还活着。而且有人一直在保护他。"
沈知意沉默了。
她低头看着桌上的那张药方。
纸已经泛黄了,字迹也有些模糊。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——这是一张杀人不见血的方子。
她的母亲,喝了十几年的毒药。
然后死了。
所有人都以为是病死的。
"你——"沈知意抬起头,"你为什么查这件事?"
萧景珩看着她。
"因为你是我的人。"他说。
很简单的一句话。
但沈知意听出了别的意思——
你是我的人,所以你的仇就是我的仇。
你是我的人,所以这件事我管定了。
"你——从什么时候开始查的?"
"赐婚之前。"
"赐婚之前?"沈知意愣了一下,"那时候你还不认识我。"
"我认识你。"萧景珩说,"我让人查过沈家所有人的底细——包括你。你的身世、你母亲的死、你在沈家的处境——我都知道。"
沈知意看着他。
这个人——
从一开始就什么都知道。
他知道她母亲的死因,知道她在沈家受的气,知道她过的每一天是什么样的日子。
然后——他还是娶了她。
"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?"
"早告诉你——你能做什么?"
沈知意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是啊。
早告诉她,她能做什么?
她在尚书府,连出个门都难。没有银子,没有人手,没有势力。就算知道了真相——她也只能忍着。
"现在不一样了。"萧景珩说,"你现在是靖王妃。你有我的人可以用,有我的银子可以花,有我的名头可以借。你想查——我陪你查。"
沈知意看着他。
烛光照在他的脸上,把他的轮廓映得柔和了一些。
他的眼睛还是那样——黑、深、稳。
但里面多了一点东西。
沈知意说不上来那是什么。
她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
他的手还是那样——干燥、温热、指节硬。
"一起查。"她说。
萧景珩低头看了一眼她握上来的手。
然后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。
"一起。"
——
两人又坐了一会儿。
茶喝完了,话也说完了。
萧景珩站起来。
"我回书房了。"
"又回书房?"
"说好了的。"
沈知意看着他走到门口。
"萧景珩。"
他停住脚步。
"嗯?"
"你今晚跟我说这些——是因为今天是新婚之夜?"
萧景珩回过头。
"算是吧。"他说,"新婚之夜,总得说点什么。"
"别人新婚之夜说的是情话。"
"我们不是别人。"
沈知意看着他,笑了一下。
"也是。"
萧景珩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门关上了。
沈知意坐回桌边,把那张药方又拿起来看了一遍。
孙德安。李福全。先帝的私库。
这些名字和字眼,她一个一个记在了脑子里。
然后她把药方折好,收进了袖子的暗袋里。
她站起来,走到梳妆台前,把头发梳了梳。
镜子里的人——眼睛亮亮的。
不是高兴的那种亮。
是要做事的那种亮。
她吹灭了蜡烛,躺回了床上。
这一次,她没有马上睡着。
她在黑暗中睁着眼,脑子里在列清单——
第一,找到李福全。
第二,查清先帝私库的秘密。
第三,弄清楚——还有谁参与了害她母亲的事。
王氏知不知道?
沈明远知不知道?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了枕头里。
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片白。
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——三更了。
沈知意闭上眼睛。
手腕上的镯子安安静静的,不热不凉。
她把手伸到鼻子底下,闻了闻。
镯子上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。
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