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意是被春桃摇醒的。
"姑娘,姑娘!该起了!"
她睁开眼,窗外的光透过窗纸照进来——亮堂堂的,大概辰时了。
"什么时候了?"
"辰时一刻了。陈妈妈说,新媳妇头一天要早起,带着全府的人认一遍规矩。"
沈知意坐起来,伸了个懒腰。
昨晚睡得晚,脑子还在转那些事——药方、李福全、先帝私库……
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。
她是靖王妃了。
今天开始,王府的内院归她管。
春桃伺候她洗漱、穿衣、梳头。
今天穿的是一身绛紫色的褙子,配石青色的马面裙——这是王妃的常服,不算太隆重,但够体面。
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,插了支白玉簪子。
沈知意对着铜镜看了看。
"行了,走吧。"
——
正院的前厅已经被收拾出来了。
陈妈妈昨晚跟她说过了——正厅用来会客和处理日常事务,东厢房做账房,西厢房做库房。下人们每天早上辰时来正院请安、回事,然后各干各的。
沈知意走进正厅的时候,里面已经站了十几个人。
陈妈妈站在最前面,旁边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——方平,王府的总管事。
方平身材瘦高,长脸,留着短须,穿一身灰蓝色的长袍。他看见沈知意进来,赶紧抱拳行礼。
"给王妃请安。"
"方管事免礼。"沈知意在主位上坐下来,"人都到齐了?"
"到齐了。"陈妈妈递过来一份名册,"王妃,这是府里所有下人的花名册。奴婢给您一个一个介绍。"
沈知意接过名册,翻开。
"厨房管事,刘大壮——"
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从人群里站出来,笑嘻嘻地行了个礼。
"给王妃请安。"
就是昨晚做饭那个。沈知意点了一下头:"刘管事,昨晚的菜不错。"
"嘿,王妃喜欢就好。"
"采买管事,周福——"
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站出来,黑瘦,精干。
"给王妃请安。"
"嗯。"
陈妈妈一个一个介绍,沈知意一个一个记。
厨房管事刘大壮,采买管事周福,门房管事老赵,花房婆子吴妈妈,针线房管事孙嫂子……
十几个人,名字、职务、长相,她全记在了脑子里。
介绍完了,沈知意合上名册。
"各位辛苦了。我初来乍到,府里的规矩还是照旧的来,暂时不做大的改动。但如果有什么事拿不准的,来问我。"
"是。"
"散了。"
下人们行了礼,鱼贯而出。
方平留了下来。
"王妃,账册我整理好了。"他从袖子里掏出几本册子,放在桌上,"这是府里近三年的收支明细,还有各处庄子、铺子的账。您慢慢看。"
"好。"沈知意拿起一本翻了翻,"有不明白的我再找你。"
"得嘞。"方平行了个礼,退了出去。
沈知意把账册放在一边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春桃在旁边小声说:"姑娘,这些人看着都挺老实的。"
"老实不老实,不是看脸能看出来的。"
"也是……"
沈知意正准备看账册,门外传来了脚步声。
陈妈妈走进来,脸上带着一点不太好看的表情。
"王妃,顾姑娘来了。说是要给王妃请安,顺便请教一些府里的规矩。"
沈知意放下茶杯。
"让她进来。"
——
顾清柔走进了正厅。
她今天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衫裙,头发挽得比昨天复杂了一些,插了两支银簪子。脸上化了淡妆,嘴唇红红的。
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,一个捧着一个食盒,一个捧着一个匣子。
"给王妃请安。"顾清柔行了一个标准的礼,姿态很端正,"妾身一早做了些点心,给王妃尝尝。"
沈知意看了她一眼。
"顾姑娘客气了。坐吧。"
"谢王妃。"
顾清柔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来,两个丫鬟把食盒和匣子放在了一旁的桌上。
食盒打开,里面是一碟桂花糕——做得很精致,每块糕上面都印着花纹。
"这是妾身亲手做的。"顾清柔笑着说,"也不知道王妃喜不喜欢。"
"有心了。"沈知意拿起一块,咬了一口。
甜度适中,桂花味很浓,口感松软。
"不错。"
"王妃喜欢就好。"
顾清柔端起茶杯,轻轻抿了一口。
然后她开始说话了。
"王妃初来王府,有些事可能不太清楚。妾身在王府住了三年,对府里的人和事还算熟悉——如果王妃有什么不明白的,尽管问妾身。"
"多谢顾姑娘。"沈知意放下桂花糕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"正好——方管事刚送来了账册,我有些不明白的地方,想请教一下。"
顾清柔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"王妃请说。"
"府里每年的进项是三万两出头,对吧?"
"是。"
"但我看账册上,前年的开销是两万四千两,去年的开销是一万八千两——少了六千两。是有什么大项的支出减了吗?"
顾清柔愣了一下。
她没想到沈知意一上来就问账目。
"这个……妾身不太管账,不太清楚。"
"哦。"沈知意点了一下头,"那顾姑娘知道不知道,府里六个庄子,哪个庄子每年的收益最高?"
"这……"
"是城南的李家坳。每年产出四千两左右,占了总进项的一成多。"
顾清柔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"王妃——真是细心。"
"做王妃嘛,总不能什么都不管。"沈知意笑了笑,"顾姑娘在王府住了三年,想必也知道不少事。以后我多跟顾姑娘请教。"
顾清柔端着茶杯的手指紧了一下。
她本来是来试探的——试探沈知意是个什么样的人,好拿捏还是不好拿捏。
但现在看来——这个人不好拿捏。
沈知意翻了一页账册,没看她。
"顾姑娘还有别的事吗?"
"……有一件事。"顾清柔放下茶杯,语气变得柔了一些,"妾身的父亲顾远山,当年跟王爷是生死之交。父亲战死之后,王爷一直照顾妾身。府里的人都知道——王爷对妾身,跟对别人不一样。"
沈知意翻账册的手停了一下。
她抬起头,看着顾清柔。
"顾姑娘的意思是?"
"妾身没有别的意思。"顾清柔低下头,语气更柔了,"妾身只是想说——王爷是个重情义的人。他对故人的家属都很好。王妃以后跟王爷相处,也会感受到的。"
这话听着是善意提醒,实际上是在说——我跟王爷关系不一般,你别以为嫁进来了就什么都行。
沈知意看了她两息。
"顾姑娘。"
"嗯?"
"你父亲是顾远山,五年前在雁门关战死,对不对?"
"对。"
"你父亲立过大功,朝廷有抚恤,对吧?"
"……对。"
"王爷照顾你,是因为你父亲的军功。这是恩情,不是别的。"沈知意的语气很平,"顾姑娘在王府住了三年,吃穿用度都是王府的。这份恩情——王爷已经还了。"
顾清柔的脸色变了一下。
"王妃——"
"我不是在赶你走。"沈知意合上账册,"我是提醒你——你是顾远山的女儿,不是靖王府的人。王府的规矩,是我来定的。你有什么事,跟我说,我帮你。但你不能越过我,去做你不该做的事。"
顾清柔的嘴唇抿紧了。
她低着头,半天没说话。
沈知意也没催她。
过了一会儿,顾清柔站了起来。
"王妃教训的是。"她行了个礼,声音还是很柔,但比刚才硬了一点,"妾身先退下了。"
"嗯。"
顾清柔带着两个丫鬟,转身走了。
她的背影还是那样——很直,步子很稳。
但沈知意注意到——她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。
——
顾清柔走后,陈妈妈走了进来。
"王妃,这位顾姑娘——不太好对付。"
"嗯。"
"她在王府住了三年,跟府里不少人都有交情。有些婆子和丫鬟,是她一手提拔上来的。您初来乍到,得防着点。"
"我知道。"沈知意重新翻开账册,"陈妈妈,你帮我列一份名单——顾清柔这三年跟哪些人走得最近,哪些人是她安排进来的。"
"是。"
"还有——她住的那个西跨院,平时有谁进出,也帮我留意一下。"
"好。"
陈妈妈退了出去。
沈知意继续看账册。
春桃在旁边磨蹭了半天,终于凑了过来。
"姑娘……"
"怎么了?"
"奴婢——奴婢有件事,不知道该不该说。"
"说。"
春桃压低了声音:"昨晚——顾姑娘派了她的贴身丫鬟小蝶,出了王府。"
沈知意翻账册的手停了一下。
"去哪儿了?"
"奴婢让小栓子跟着。小栓子说——小蝶进了宫。"
"进了宫?"
"嗯。去的——好像是慈宁宫的方向。"
慈宁宫。
太后住的地方。
沈知意合上了账册。
顾清柔——昨晚就给太后递消息了?
这么快。
她嫁进王府才一个晚上,顾清柔就坐不住了。
"小栓子看清楚了?"
"看清楚了。小蝶进了宫门,小栓子不敢再跟,就在外面等了一个时辰。小蝶出来的时候,手里多了一样东西——一个红色的荷包。"
"荷包里装的什么?"
"不知道。小栓子没敢靠近。"
沈知意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太后。
萧景珩昨晚说过——先帝身边有个太监总管李福全,先帝驾崩后失踪了。
太后是先帝的皇后。
她——会不会知道李福全的下落?
顾清柔——跟太后有什么关系?
沈知意的手指停了。
她看向春桃。
"让小栓子继续盯着。下次小蝶再出门,跟紧一点。"
"得嘞。"
春桃跑了出去。
沈知意坐在椅子上,看着窗外的院子。
阳光照在青石板上,亮晃晃的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镯子。
镯子安安静静的。
不热不凉。
但她总觉得——这个顾清柔,比她想象的要复杂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