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婚第三天,沈知意把方平叫了过来。
"方管事,近三年的账册都在这儿了?"
方平站在桌前,点了一下头:"回王妃,都在这儿了。前年的四本,去年的四本,今年到上个月的两本。"
沈知意面前摆了十本账册,摞起来有小半尺高。
"府里除了你,还有谁管账?"
"账房先生钱有德,管了十二年了。采买的账是周福管,庄子的账是各处庄头自己报上来,我核对。"
"钱有德——就是那个瘦老头?"
"对。他是老王爷留下的老人,账做得很细,从来没出过差错。"
"嗯。让他来见我。"
"得嘞。"
方平出去了。
沈知意翻开第一本账册。
她看得很慢。
每一笔进项、每一笔开销,她都一条一条地过。春桃在旁边给她研墨,她拿着毛笔,在一张白纸上记数字。
进项:田庄收益、铺子租金、朝廷俸禄、矿场分红。
开销:下人工钱、吃穿用度、人情往来、修缮维护。
前年的账——正常。
去年的账——正常。
今年的账——
沈知意翻到了三月份那页。
她的手指停住了。
"春桃,你看这一笔。"
春桃凑过来,看了一眼。
"'采买绸缎,银三百二十两'?这有什么不对的?"
"三月二十三日,采买绸缎。"沈知意念了一遍,"三百二十两买绸缎——买这么多干什么?"
"也许是——换季了?给下人们做新衣裳?"
"府里一共五十几个下人,一人做两身衣裳也用不了三百两。而且——三月不是换季的时候。"
沈知意翻到前年三月的账——"采买绸缎,银八十两。"
去年三月——"采买绸缎,银七十五两。"
今年突然涨到了三百二十两。
翻了四倍。
"去把钱有德叫来。"
——
钱有德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,瘦得跟竹竿似的,穿一身半旧的灰袍,戴个瓜皮帽,进门先作了个揖。
"给王妃请安。"
"钱先生坐。"沈知意把账册推过去,指着那一行,"这笔账,你记得?"
钱有德凑近看了看。
"三月二十三日,采买绸缎,三百二十两。"
"对。为什么花了这么多?"
钱有德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——其实不是眼镜,是个铜框的放大镜,他看账的时候用的。
"这个……王妃,这笔是周福报上来的。他说是给各院换窗纱用的。春天了,旧纱破了,要换新的。"
"各院换窗纱用三百二十两?"
"是——是的。王妃有所不知,王府的窗纱都是上好的苏绸,一匹就要十几两。各院加起来二十多扇窗——"
"方平。"沈知意抬头。
方平站在门口:"在。"
"你让人去各院数一下,一共有多少扇窗户,换窗纱需要多少匹绸。"
"是。"
方平走了。
钱有德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。
"王妃——这是不信老朽的账?"
"不是不信你。"沈知意看着他,"是有人在你的账里塞了不该塞的东西。你是老王爷留下的老人,做了十二年的账,从没出过错。但这笔——不是你的手笔。"
钱有德愣了两息。
然后他低下了头。
"王妃明鉴。"他的声音低了一些,"这笔账——确实是周福报上来的。老朽问过,他说是王爷吩咐的,让走公账。老朽就没多想。"
"王爷吩咐的?"
"周福这么说的。"
沈知意没说话。
萧景珩不会为了三百两银子走公账还不告诉她。
那就是——周福在撒谎。
"钱先生,你先回去。"沈知意把账册合上,"以后凡是超过五十两的支出,不管是谁报上来的,你都要亲自核对。"
"是。老朽记下了。"
钱有德退了出去。
沈知意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桌面上敲着。
三百二十两。
周福。
采买管事。
这个人——她前天刚见过,黑瘦,精干,看着挺老实的。
"春桃。"
"在。"
"去把方平叫回来。另外——让人盯着周福,别让他跑了。"
"得嘞。"
——
方平回来的时候,带了两个人。
一个是厨房管事刘大壮,一个是针线房管事孙嫂子。
"王妃,窗户的事我让刘嫂子帮忙数了。"方平说,"全府上下,正院、东院、西院、后罩房——一共四十六扇窗。换窗纱的话,一扇窗半匹绸,二十三匹就够了。苏绸最好的十二两一匹,二十三匹——二百七十六两。"
"二百七十六两。账上写的是三百二十两。"沈知意看着方平,"差了四十四两。"
"是。"
"四十四两——够一个普通人家过一年了。"
方平没接话。
"周福呢?"
"在采买房里。我让人看着了,没让他走。"
"先不急动他。"沈知意翻开账册,继续往后翻,"我再看看有没有别的。"
她又翻了半个时辰。
找到了第二笔。
五月初八,"修缮西跨院屋顶,银一百八十两。"
"西跨院——是谁住的?"
方平说:"顾姑娘。"
"屋顶修缮要一百八十两?"
"这个……我去问问。"
"不用问了。"沈知意指着账目上的日期,"五月初八,那天下了场大雨。但西跨院的屋顶如果真坏了,应该早就报上来了,不会等到大雨之后才修。而且——一百八十两修个屋顶,太贵了。"
方平沉默了一下。
"王妃的意思是——这两笔账,都是假的?"
"不一定是假的。可能是真的买了绸缎、真的修了屋顶,但数字被夸大了。多出来的银子——被人截了。"
"周福?"
"周福是采买,钱从他手里过。但截下来的银子不一定落到他口袋里——他一个采买管事,没胆子自己贪这么多,还打着王爷的旗号。"
"那——"
沈知意翻到账册最后一页,手指停在了一个名字上。
"'修缮西跨院屋顶,工匠银一百二十两,材料银六十两。材料采买——周福。工匠雇佣——顾家管事赵贵。'"
顾家。
顾清柔的娘家。
她大哥顾清和现在管着顾家。
沈知意把账册合上。
"方平。"
"在。"
"你跟我说实话——府里有多少人是太后那边的人?"
方平的脸上闪过一丝犹豫。
"王妃——"
"我知道你是老王爷留下的人,忠心耿耿。但你现在跟的是我,不是太后。你跟我说实话,我不动他们——先不动。但我要知道是谁。"
方平沉默了几息。
然后他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张纸。
"王妃,这是我整理的。府里五十二个下人,有七八个——是当年太后赐下来的,或者是太后那边安排进来的。"
沈知意接过纸,展开。
上面写着名字和职务——
"门房老赵——太后赐的。"
"花房吴妈妈——太后赐的。"
"东院管事钱婆子——太后赐的。"
"厨房帮工马三——太后那边来的。"
"采买管事周福——太后那边来的。"
……
七个名字。
沈知意看了两遍。
"周福——也是太后的人?"
"是。他是五年前太后赐给王府的,说是帮王爷打理采买。王爷当时没拒绝。"
"没拒绝——是不想跟太后撕破脸?"
"是。"
沈知意把纸折好,收进了袖子里。
"方平,这七个人——你帮我盯着。他们每天干什么、见什么人、说什么话,都记下来。每三天报一次。"
"是。"
"还有——周福截的那些银子,先别动他。让他继续做,但每一笔账你都要暗中对一遍。我要知道他到底截了多少、截给了谁。"
"明白。"
方平退了出去。
沈知意坐在桌前,看着面前的账册。
十本账册,摞起来小半尺高。
这里面藏着的——不只是几百两银子的事。
太后在王府安插了人。
顾清柔的娘家从王府的账里截银子。
这两件事——有没有关系?
"春桃。"
"在。"
"你昨天说,顾清柔的丫鬟小蝶去了慈宁宫?"
"是。"
"那个荷包——小栓子看清样子了吗?"
"看清了。红色的,上面绣着一朵牡丹。"
牡丹。
太后的徽记。
沈知意把手里的毛笔放在了笔架上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镯子。
安安静静的。
她把袖子拉下来,盖住了镯子。
"春桃,去把陈妈妈叫来。"
"叫她干嘛?"
"让她把府里几个老嬷嬷都请来。"沈知意站起来,"我要跟她们聊聊天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