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旨是早上到的。
沈知意正在正厅看账册——周福那笔烂账她还没动,先压着。陈妈妈昨天把府里几个老嬷嬷的底细都跟她交了底,她正一条条往本子上记。
春桃从外面跑进来,脸都白了。
"姑娘!宫里来人了!太后娘娘传旨,召王爷和王妃入宫觐见!"
沈知意放下笔。
"什么时候?"
"旨意上写的——今日午时前到慈宁宫。"
沈知意看了一眼窗外的日头。巳时刚过,还有一个多时辰。
"知道了。去请王爷过来。"
萧景珩来得很快。
他穿着常服,大概刚从书房过来,手里还捏着一份公文。
"太后的旨意?"
"对。"沈知意把旨意递给他。
萧景珩扫了一眼,把旨意放在桌上。
"我猜到她会召你。"
"因为顾清柔?"
"不全是。"萧景珩把公文折起来塞进袖子里,"你嫁进王府五天了,太后不召见才奇怪。她是长辈,新媳妇进门不去拜见——说不过去。"
"那她——会问什么?"
萧景珩看了她一眼。
"不管她问什么,你少说多听。能不说实话的地方,就别说实话。"
沈知意点了一下头。
"我去换衣裳。"
——
慈宁宫在皇宫的西边。
沈知意跟着萧景珩,穿过三道宫门,沿着长长的甬道走了一刻钟,才到了慈宁宫的门口。
宫门两侧站着侍卫,看见萧景珩,抱拳行礼。
"靖王爷,王妃,太后娘娘在里面等着。"
进了宫门,是一个大院子。正对面是慈宁宫的正殿,红墙黄瓦,殿前摆着两尊铜鹤。
一个穿深紫色宫装的嬷嬷站在殿门口。
"奴婢给靖王爷、靖王妃请安。"她行了一礼,"太后娘娘吩咐了,请王爷在前殿稍候,王妃请随奴婢到后殿。"
萧景珩的脚步停了一下。
他看了沈知意一眼。
沈知意微微点了一下头——没事,我去。
萧景珩没说话,转身往前殿走了。
沈知意跟着那个嬷嬷,绕过正殿,往后殿走去。
后殿比前殿小一些,但布置得更精致。墙上挂着几幅花鸟画,案上摆着插花,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。
太后坐在软榻上。
她五十出头的年纪,保养得很好,脸上没什么皱纹,皮肤白皙。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宫装,头上戴着凤冠,不大,但金灿灿的。
她的眼睛不大,但很亮——看人的时候,像是在称量什么。
"臣妾沈氏,给太后娘娘请安。"沈知意跪下去,行了大礼。
"起来吧。"太后的声音不急不缓,听着很温和,"赐座。"
沈知意站起来,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。
太后看了她几息,没说话。
殿里的宫女和嬷嬷都退了出去。门被关上了。
只剩她们两个人。
沈知意的心跳快了一拍,但脸上没表现出来。
"沈王妃。"太后开口了,"哀家听说,你是尚书府的庶女?"
"是。"
"庶女嫁给靖王做正妃——这个恩典,可不小。"
"是太后和皇上的恩典,臣妾铭记在心。"
太后笑了一下。
笑得很浅,看不出什么意思。
"哀家记得,你母亲是沈家嫡女——当年的沈侍郎家的千金。"
沈知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。
太后提到了她母亲。
"是。臣妾的母亲是先户部侍郎沈怀远的嫡女。"
"沈怀远。"太后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"哀家记得他。是个能干的人。可惜——死得早。"
"是。"
"你母亲也死得早。"太后看着她,"哀家听说——是心疾?"
"是。"
"可惜了。"
太后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然后她放下了杯子,目光往下移——落在了沈知意的手腕上。
沈知意感觉到了。
"沈王妃。"太后的语气变了,比刚才慢了一些,"你手上的玉镯——是从何得来的?"
来了。
沈知意没有动。
"回太后,这是臣妾亡母的遗物。母亲去世前留给臣妾的。"
"亡母遗物。"太后重复了一遍。
她的眼睛盯着那只镯子,看了好几息。
"哀家见过这只镯子。"
沈知意的心跳又快了一拍。
"太后——见过?"
"见过。"太后的声音很轻,"二十年前,哀家在一次宫宴上见过。当时——戴在你母亲的手上。"
沈知意没说话。
"那是一只'望月翠'。"太后说,"前朝的东西,千年难遇。翠色如月,温润如脂——整个天下,找不出第二只。"
沈知意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镯子。
镯子安安静静的,不热不凉。
"哀家很好奇——你母亲一个侍郎之女,怎么会有这样的东西?"
"臣妾不知。"沈知意说,"母亲生前从未提过这只镯子的来历。她去世后,镯子就留给了臣妾。"
太后看着她。
目光很沉。
沈知意回看着她,没有躲。
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檀香的味道在空气里飘着,一丝一丝的。
"好一个亡母遗物。"太后终于开口了,语气里听不出喜怒,"那你就好好守着它。"
"是。"
"但是——"太后的声音低了一些,"别让任何人知道更多。"
沈知意的心沉了一下。
"太后——臣妾不明白。"
"你不需要明白。"太后靠在软榻上,手指轻轻敲着扶手,"你只需要记住——这只镯子,戴在你手上,就是你的。但如果有人问你它是什么、从哪来的、有什么用——你什么都不要说。"
"包括——你的夫君。"
沈知意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太后知道。
她不知道太后知道多少——但太后显然知道这只镯子不普通。
"臣妾——谨记太后教诲。"
"嗯。"太后闭上了眼睛,"去吧。靖王在前殿等你。"
沈知意站起来,行了一礼。
"臣妾告退。"
她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太后又开口了。
"沈王妃。"
沈知意停住脚步。
"你母亲——是个聪明人。可惜,聪明人往往死得早。"
沈知意的后背僵了一下。
她没有回头。
"臣妾告退。"
门打开了。
她走了出去。
——
前殿。
萧景珩坐在椅子上喝茶。
看见沈知意出来,他放下了杯子。
"走吧。"
"嗯。"
两人出了慈宁宫,沿着甬道往宫门走。
一路上谁都没说话。
宫道很长,两侧是红墙,头顶是四四方方的天。偶尔有宫人经过,远远地行了礼就走了。
直到上了马车,车帘放下来,沈知意才长出了一口气。
"她问了镯子的事。"
萧景珩看着她。
"她说了什么?"
"她说她见过这只镯子——二十年前,在我母亲手上。她说这叫'望月翠',前朝的东西。"
萧景珩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"她还说——让我好好守着,别让任何人知道更多。"沈知意看着他,"包括你。"
萧景珩没说话。
马车在官道上走着,车轮碾过石板路,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。
"萧景珩。"沈知意说,"太后为什么要特意跟我说这些?"
"因为她知道这只镯子不简单。"
"她知道多少?"
"不知道。"萧景珩的声音很沉,"但她知道的——肯定比我们以为的多。"
沈知意靠在车壁上,看着晃动的车帘。
"还有一件事。"她说,"太后说——我母亲是个聪明人,可惜聪明人往往死得早。"
萧景珩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。
马车又走了一段。
快到王府的时候,萧景珩忽然开口了。
"知意。"
"嗯?"
"你母亲留给你的——不只是玉镯。"
沈知意看着他。
萧景珩的眼睛在车厢的暗光里显得格外深。
"还有一个危险。"
马车停了。
车帘被车夫从外面掀开,阳光照了进来。
沈知意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镯子。
翠色温润,安安静静地圈在她的手腕上。
她摸了一下镯子的内壁。
指尖碰到了一道细细的凹痕——以前没有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