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意是被镯子弄醒的。
不是疼,是热。
手腕内侧那块皮像是被热水烫了一下,她猛地睁开眼,把袖子撩起来——
镯子在发光。
很淡的光,翠色的,在暗处才能看出来。
她盯着镯子看了几息。
光慢慢暗下去了,热度也退了。
但她的手指摸到了镯子内壁——昨天那道凹痕还在,而且比昨天深了一点。
"春桃。"
"嗯?"春桃揉着眼睛从外间探出头来。
"几点了?"
"卯时刚过。"
沈知意躺回去,看着头顶的帐子。
新婚第八天了。
从宫里回来之后,她一直在想太后的话——"别让任何人知道更多。包括你的夫君。"
太后为什么要这么说?
萧景珩是她丈夫。按理说,夫妻之间不该有秘密。
但太后特意交代了这一句——说明这只镯子的事,牵扯到的不只是她一个人。
她翻了个身,把镯子那一面压在枕头底下。
睡不着了。
——
西跨院。
顾清柔坐在梳妆台前,面前的宣纸上写满了字。
她写得很慢,每写一行就停下来想一想,然后划掉,重写。
贴身丫鬟小蝶站在旁边,小声问:"姑娘,还没写好?"
"催什么。"顾清柔咬着笔杆,"这封信不能有半点差错。"
她又写了一行。
"……望月翠乃前朝至宝,价值连城,更藏有先帝朝机密……"
她把笔放下来,看了一遍。
然后揉成一团,扔进了纸篓里。
"不行。太直白了。"
纸篓里已经有四五个纸团了。
小蝶说:"姑娘,要不——就别写那么细?就说那镯子值钱,让大少爷想办法弄过来就是了。"
"你懂什么。"顾清柔瞪了她一眼,"我大哥那个人,你又不是不知道。他不看见好处,不会动手。而且——这是给太后的投名状。"
小蝶不说话了。
顾清柔重新铺了一张纸,提笔。
这次她写得很快。
"大哥亲启:妹在王府安好。靖王妃手中有一玉镯,名'望月翠',乃前朝遗物。太后对此物甚为挂念,曾亲口询问。若能将此物献于太后,顾家必有重赏。妹一人之力难以成事,望大哥相助。此事机密,切勿声张。"
她把信折好,塞进一个小竹筒里,用蜡封了口。
"送去。老地方。"
小蝶接过竹筒,揣进怀里,出去了。
顾清柔靠在椅背上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镜子里的人眼睛红红的——昨晚没睡好。
"沈知意。"她对着镜子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嘴角扯了一下。
——
书房。
萧景珩在看一份公文。
公文是今天早上送来的,八百里加急,从北边来的。
他看了两遍,把公文放在桌上,手指在桌面上敲着。
方平站在旁边,不敢出声。
"把赵铁山叫来。"
"是。"
赵铁山是萧景珩的亲卫队长,跟了他八年了。四十出头,黑脸膛,膀大腰圆,说话声大得像打雷,但平时话不多。
他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子汗味——大概刚练完刀。
"王爷。"
"坐。"
赵铁山坐下了。椅子咯吱响了一声。
萧景珩把公文推过去。
赵铁山拿起来看了一遍,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。
"达勒部南下了?"
"嗯。大王子阿古拉带了三万骑兵,过了雁门关外三十里。边关守将李成发来了急报——请求增援。"
"三万。"赵铁山把公文放下,"不算多。"
"不算多,但也不少了。李成手里只有八千人,守城够用,野战不行。"
"王爷要去?"
"朝廷还没下旨。但——八成会让我去。"
赵铁山点了一下头,没再说话。
萧景珩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"你去点人。亲卫营三百人,再加上城南大营的五千步卒。随时待命。"
"得嘞。"赵铁山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停住了。
"王爷——要不要跟王妃说一声?"
萧景珩没回头。
"我去说。"
——
沈知意收到萧景珩的消息,是在午饭后。
春桃跑进来:"姑娘,王爷让您去书房。"
"说什么事了吗?"
"没说。传话的小厮脸色不太好看。"
沈知意放下筷子,擦了擦嘴。
她走出正院,沿着抄手游廊往书房走。
走到半路,碰见了顾清柔。
顾清柔带着小蝶,从花园那边过来。她穿了一身白色的衫裙,手里拿着一枝刚折的桃花。
"王妃。"顾清柔停下来,行了一礼。
"嗯。"沈知意没停步。
"王妃这是——去书房?"
"王爷叫我。"
"哦。"顾清柔笑了一下,"王爷最近公务忙,王妃多体谅。"
沈知意看了她一眼。
顾清柔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——笑得很淡,很得体。
但沈知意注意到——小蝶的眼睛下面有一圈黑。像是昨晚没睡好,或者——跑了一趟远路。
"顾姑娘。"
"嗯?"
"你的丫鬟——昨晚没睡好?"
顾清柔的眼神闪了一下。
"小蝶?她最近身子不太舒服,大概是没休息好。"
"哦。"沈知意没再追问,"那让大夫来看看。"
"谢王妃关心。"
沈知意走了。
顾清柔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游廊拐角。
小蝶凑过来,小声说:"姑娘,她是不是发现了?"
"发现什么?"顾清柔把手里的桃花枝折断了,"她什么都不知道。走。"
——
书房里,萧景珩坐在桌后。
桌上摊着一张地图——北边的,从京城到雁门关一带。
沈知意走进来,看了一眼地图,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。
"出事了?"
"坐。"
沈知意坐下来。
萧景珩把公文递给她。
她看了一遍。
"达勒部——三万骑兵南下?"
"对。大王子阿古拉亲自带队。"
"什么时候的事?"
"急报上说,三天前到的雁门关外。李成关城门闭守,暂时没打起来。但——撑不了太久。"
沈知意把公文放下。
"你要去?"
"朝廷的旨意还没下来。但——十有八九。北边除了我,没有第二个人能带兵。"
沈知意沉默了一会儿。
"去多久?"
"快的话一个月。慢的话——三个月。"
三个月。
沈知意的手指在膝盖上捏了一下。
她嫁进王府才八天。
"你走了——王府怎么办?"
"王府有你在。"萧景珩看着她,"中馈的事,你已经在管了。方平和陈妈妈可以帮你。"
"那顾清柔呢?"
萧景珩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"顾清柔——你应付不了?"
"应付得了。但我想知道——她跟太后的关系,你到底知道多少?"
萧景珩没有马上回答。
他从桌下抽出了一份册子,递给沈知意。
"这是我让人查的。顾清柔这三年在王府的活动记录——见什么人、说什么话、传什么消息。"
沈知意接过来,翻开。
密密麻麻的字,记了三年的事。
她快速扫了一遍。
"她——每个月都会派人去一趟宫里?"
"对。从去年开始,每个月至少一次。"
"见的是谁?"
"慈宁宫的一个太监——叫小顺子。是太后身边的人。"
沈知意合上册子。
"所以——她一直是太后安插在王府的眼线。"
"不完全是。"萧景珩说,"她一开始是太后安排过来的,但这三年——她自己的心思越来越多。太后不一定完全信任她了。"
"那你——留她在王府,是为了什么?"
萧景珩看着她。
"为了钓更大的鱼。"
沈知意没再问。
她知道"更大的鱼"是谁——太后。
"你出征的事——太后知道吗?"
"急报是同时送到兵部和宫里的。太后应该已经知道了。"
"那她——会不会趁你不在的时候动手?"
萧景珩沉默了一息。
"会。"
沈知意深吸了一口气。
"所以——你让我留在王府,不只是管中馈。"
"对。"萧景珩的声音很平,"我让你守家。"
守家。
这两个字的分量,沈知意听得出来。
她点了点头。
"你放心去。"
萧景珩看着她。
然后他伸出手,把她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了耳后。
动作很快,像是顺手做的。
"小心镯子。"他说,"太后既然问了——别人也会问。"
沈知意下意识地摸了一下手腕。
镯子安安静静的。
但她摸到了内壁那道凹痕——又深了一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