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跨院离正院不远,穿过一条抄手游廊,再过一个月亮门就到了。
沈知意没带春桃。
不是不想带——是没必要。顾清柔请她喝茶,摆明了是两个人的戏,带丫鬟去反而显得她心虚。
小蝶在前面领路。
这丫头走路的时候肩膀绷得很紧,像是怕后面的人突然问她什么。
沈知意什么都没说,跟着走。
到了西跨院,院门开着。正厅里摆了茶桌,上面放着点心和茶壶,旁边还摆了几碟子蜜饯果子。
排场不小。
厅里站着四五个丫鬟,都是生面孔——不是王府的下人。
顾清柔坐在主位上。
沈知意进门的时候,她站起来,笑盈盈地迎了两步。
"王妃来了。快请坐。"
"顾姑娘客气了。"沈知意在客位上坐下来。
顾清柔亲手给她倒了一杯茶。
"这是今年新到的明前龙井,我大哥从南边捎来的。王妃尝尝。"
沈知意端起来喝了一口。
茶是好茶。但泡茶的手艺不行——水温太高,把茶叶烫老了,发苦。
"不错。"她放下杯子。
顾清柔也坐下来。
"王妃,今天请您过来,一是想跟您坐坐聊聊天。二来——我娘家听说王妃入了门,特意备了几份薄礼,让我转交。"
"顾家有心了。"
顾清柔拍了拍手。
小蝶从里面捧出来三个锦盒,一个一个摆在桌上。
第一个盒子打开——一对翡翠耳环。成色一般,但做工精细。
"这是我娘给王妃的见面礼。"
"替我谢谢顾夫人。"
第二个盒子打开——一匹蜀锦。颜色是淡粉色的,上面绣着缠枝莲。
"这是我大嫂送的。"
"替我谢谢顾大奶奶。"
第三个盒子。
顾清柔亲手打开的。
盒子里躺着一柄匕首。
不长,大概七寸,鞘是黑色的牛皮,上面镶着一圈宝石。红的、蓝的、绿的——最中间那颗最大,是翠色的。
沈知意看了一眼那颗翠色的宝石。
心沉了一下。
那个颜色——跟望月翠太像了。
不是巧合。
"这是——"沈知意的语气很平。
"这是大哥送给王妃的。"顾清柔把匕首从盒子里拿出来,拔出一截鞘,刀刃在光下闪了一下,"大哥说,边关不太平,王爷又要出征。王妃一个人在府里,带个防身的东西,总归安心些。"
她把匕首递过来。
沈知意没接。
"顾公子有心了。"她看着那颗翠色宝石,"不过这匕首——太贵重了。"
"王妃别推辞。"顾清柔把匕首放在她面前的桌上,"大哥说了,这点东西不算什么。比起——真正值钱的东西,这柄匕首只是小意思。"
真正值钱的东西。
沈知意抬起头,看着顾清柔的眼睛。
顾清柔也在看她。
笑容还在,但眼神变了——不再是那种柔柔弱弱的样子了。
"王妃手上的镯子——真好看。"顾清柔的目光落在沈知意的手腕上,"翠色温润,一看就是好东西。"
"亡母遗物。"沈知意把袖子往下拉了一点,盖住了镯子,"不值什么钱。"
"是吗?"顾清柔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"我倒是听人说——这种翠色叫'望月翠',前朝的宝贝。整个天下,找不出第二只。"
沈知意的手指在桌子底下捏了一下。
她知道这话是谁告诉顾清柔的。
太后。
或者——太后身边的人。
"传言而已。"沈知意笑了一下,"我要是真有那种宝贝,还能嫁到王府来当庶女?"
"王妃说笑了。"顾清柔也笑,"王妃虽然是庶女,但嫁妆可不少。我听说——尚书府给的嫁妆有六十四抬呢。"
六十四抬是面子上的。实际上沈家嫡母克扣了一大半,到手的不到三十抬。这事顾清柔不可能不知道——她在王府三年,什么消息打听不到。
她这么说,是在挤兑沈知意。
沈知意没接这个茬。
她拿起了桌上的匕首。
"这匕首——我收下了。"
顾清柔的眼里闪过一丝得意。
"王妃喜欢就好。"
"喜欢。"沈知意把匕首在手里掂了掂,"顾公子送的东西,我不能白收。正好——我也给顾姑娘备了一份回礼。"
顾清柔愣了一下。
"回礼?"
"对。"沈知意把匕首放回桌上,"春桃——"
她朝门外喊了一声。
春桃从月亮门外面跑了进来。
她手里捧着一个木匣子。
不大,巴掌大小,外面包着红绸,系着金色的带子。
"这是我给顾姑娘的。"沈知意接过匣子,放在顾清柔面前,"姑娘打开看看。"
顾清柔看着那个匣子,犹豫了一下。
她伸手把带子解开,掀开了盖子。
匣子里面铺着一层棉布。
棉布上面——放着一张纸。
顾清柔拿起来,展开。
看了一眼。
她的脸色变了。
不是慢慢变的,是一瞬间——从白到红,再从红到白。
"这——"
"三月二十三日,采买绸缎,银三百二十两。"沈知意念了一遍,语气不紧不慢,"五月初八,修缮西跨院屋顶,银一百八十两。"
顾清柔的手指捏着那张纸,指节发白。
"这是——"
"这是王府的账目。"沈知意看着她,"顾姑娘住的西跨院,修缮屋顶花了一百八十两。但我让人查了——那天工匠是顾家的管事赵贵找来的。赵贵报的工匠费是一百二十两,材料费六十两。可实际上——那个屋顶只用了三十两银子的材料,工匠费也不到五十两。"
她顿了一下。
"多出来的一百两——去哪了?"
顾清柔的嘴张了一下,没说出话来。
旁边的丫鬟们都不敢出声。
小蝶的脸都白了。
"这——这是误会。"顾清柔把纸放下来,勉强笑了一下,"赵贵那个人做事一向毛躁,可能是账算错了——"
"算错了?"沈知意从匣子里又掏出了一张纸,"那这张呢?"
顾清柔看过去。
第二张纸上写的是一串名字和日期——
"四月初二,小蝶出府,往将军府方向。"
"四月十五日,小蝶出府,往慈宁宫方向。"
"五月初三,小蝶出府,携带竹筒一只,往将军府方向。"
顾清柔的手抖了一下。
"你——"
"我让人记的。"沈知意把纸收回来,折好,放进袖子里,"顾姑娘别紧张。这些——只是记录,不是什么罪证。"
她站起来。
"顾姑娘的茶我喝了,礼物也收了。"她看着顾清柔的脸,"以后——咱们好好相处。王府是王爷的王府,不是谁家后花园。顾姑娘安心住着,我不会亏待你。但——"
她弯下腰,凑近了一点。
声音压低了。
"别在我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。"
顾清柔坐在椅子上,一动不动。
沈知意直起身,转身往外走。
春桃跟上来。
走到月亮门的时候,沈知意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脆响——
是茶杯摔在地上的声音。
她没有回头。
"姑娘。"春桃小声说,"她会不会——"
"会。"沈知意走在游廊上,脚步不快不慢,"她现在恨死我了。但她不敢明着来——因为那两张纸在我手里。"
"那——以后怎么办?"
"以后?"沈知意摸了一下腰间挂着的库房钥匙,"以后她得老老实实的——至少,在王爷回来之前。"
春桃点了点头。
走了几步,她又凑过来。
"姑娘,那匕首——您真收啊?"
"收。"沈知意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镯子。
翠色温润,安安静静。
"白给的东西,干嘛不收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