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跨院的茶杯碎了一地。
顾清柔站在正厅中央,胸口剧烈起伏。小蝶和几个丫鬟缩在角落里,大气都不敢出。
"她算什么东西!"顾清柔一脚踢翻了旁边的绣凳,"一个尚书府的庶女,嫁进来才几天,就敢拿账本来压我!"
小蝶小声劝:"姑娘,您别气了,气坏了身子不值当……"
"我怎么能不气!"顾清柔指着桌上的那两张纸,"她连我让你出府的事都查得一清二楚!她到底在王府安了多少眼线?"
小蝶不敢接话。
顾清柔深吸了几口气,勉强把情绪压下来。
她走到桌前,把那两张纸拿起来,仔细看了一遍。
一张是西跨院修缮屋顶的账目——一百八十两的报销,实际只花了不到八十两,中间的一百两被管事赵贵贪了。
另一张是小蝶出府的记录——日期、方向、携带物品,记得清清楚楚。
"她拿这些来吓唬我。"顾清柔冷笑了一声,"赵贵贪银子是他自己的事,跟我有什么关系?小蝶出府——我回娘家送个信,犯哪门子法?"
"就是。"小蝶赶紧附和,"姑娘是将军府的千金,她一个庶女能拿您怎么样?"
顾清柔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一点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一个婆子走进来,手里捧着一个红漆木盒。
"顾姑娘,王妃让老奴给您送东西来了。"
顾清柔皱起眉。
"又送什么?"
"王妃说,刚才在茶会上收顾姑娘的匕首,心里过意不去。这是王妃特意备的回礼,请顾姑娘笑纳。"
婆子把木盒放在桌上,行了一礼,退了出去。
顾清柔盯着那个木盒。
红漆的,不大,看着挺精致。
"打开看看。"
小蝶走上前,把盒子打开。
里面没有首饰,没有绸缎。
只有一本薄薄的册子。
册子的封皮是蓝色的,上面什么都没写。
顾清柔拿起来,翻开第一页。
只看了一眼,她的手就僵住了。
"建安二十一年秋,采买冬衣棉布三千匹。报价:每匹一两二钱。实付:每匹八钱。差价:一千二百两。"
她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翻到第二页。
"建安二十二年春,采买军马草料五千石。报价:每石六钱。实付:每石四钱。差价:一千两。"
第三页。
"建安二十三年夏,修缮北营营房。报价:三千两。实付:一千二百两。差价:一千八百两。"
顾清柔的手开始抖了。
她一页一页往后翻。
每一页都记得清清楚楚——时间、项目、报价、实付、差价。
最后面还附了一张总表。
三年下来,差价总计:四万七千六百两。
册子的最后一页,写着一行小字——
"以上账目,均出自镇国大将军府军需采买账册。原件存于兵部职方司。"
"啪"的一声,册子从顾清柔手里掉在了桌上。
她的脸色白得像纸。
"姑、姑娘……"小蝶凑过来看了一眼,也吓了一跳,"这、这是——"
"闭嘴!"
顾清柔一把抓起册子,塞进怀里。
她的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镇国大将军——她的父亲顾长风,掌管京城北营和北边三镇的军需采买。这事只有将军府的核心人物才知道。
兵部职方司确实有账册,但那是对外的"明账"。
将军府内部还有一本"暗账"——记录着真实的采买价格和中间的差价。那些差价,一部分进了管事的口袋,大头——全进了将军府的私库。
这是将军府最大的秘密。
沈知意怎么会有?
而且——这册子上的字迹工整,墨色均匀,明显是誊抄的。
也就是说,沈知意手里还有原件。或者——她随时可以再抄一份。
"她……她怎么敢……"顾清柔的嘴唇在发抖。
小蝶吓得直哆嗦:"姑娘,这要是传到皇上耳朵里——"
"别说出去!"顾清柔猛地转头瞪着她,"你要是敢漏一个字,我扒了你的皮!"
小蝶捂住了嘴,拼命点头。
顾清柔在厅里来回走了几圈。
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。
沈知意一个尚书府的庶女,不可能有这种手段。她嫁进王府才不到十天,连王府的人都没认全,怎么可能查到兵部职方司的账?
除非——
是萧景珩给她的。
对。一定是萧景珩。
靖王掌管北边三镇的军务,跟镇国大将军的职权有重叠。萧景珩查军需账目,名正言顺。他手里有将军府的把柄,不奇怪。
但他把这个把柄交给了沈知意——
这说明什么?
说明萧景珩信任沈知意。信任到把这种能扳倒一个将军的底牌,都交到了她手上。
顾清柔的腿一软,坐在了椅子上。
她想起刚才在茶会上,沈知意说的那句话——
"别在我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。"
那不是威胁。
那是通知。
沈知意是在告诉她:我知道你的底细,我也捏着你爹的命门。你最好老实点。
"好一个沈知意……"顾清柔咬着牙,眼眶都红了。
她坐了很久。
然后她抬起头,看向小蝶。
"笔墨。"
"啊?"
"拿笔墨来!我要给父亲写信!"
小蝶赶紧去拿了笔墨纸砚。
顾清柔铺开纸,提笔。
她的手还在抖,但字迹尽量写得工整。
"父亲大人亲启:女儿在王府一切安好。然靖王妃沈氏,近日查出将军府军需账目之事,手中握有账册抄本。女儿不知她从何得来,但此事关系重大,望父亲早做防备。另,靖王即将出征,王府空虚,或可趁此机会——"
她写到这里,停了一下。
想了想,又加了一句:
"沈氏手中有望月翠,太后已关注此事。"
她把信折好,塞进一个小竹筒里,用蜡封了口。
"小蝶。"
"在。"
"你今晚出府,去老地方。把这封信交给大哥,让他立刻转交父亲。"
"是。"小蝶把竹筒揣进怀里。
顾清柔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
沈知意,你以为一本账册就能压住我?
我父亲是镇国大将军,手握重兵。你一个小小的王妃,能奈我何?
——
正院。
沈知意坐在桌前,手里端着一杯茶。
春桃从外面走进来,脸上带着笑。
"姑娘,送过去了。"
"她什么反应?"
"送东西的张妈妈说,顾姑娘打开盒子看了一眼,脸就白了。后来把册子塞进怀里,把屋里的人都赶了出去。"
沈知意喝了一口茶。
"意料之中。"
"姑娘,您怎么会有将军府的账册啊?"春桃一脸好奇,"那可是镇国大将军顾长风的地盘,谁敢查他的账?"
"不是我查的。"沈知意放下茶杯,"是王爷留给我的。"
萧景珩出征前交给她的那个木盒里,除了对牌和印信,底下还压着这本册子。
他当时只说了一句:"这个留着,关键时候能保命。"
沈知意翻开看过一遍——上面记的全是将军府军需采买的猫腻。她立刻明白了萧景珩的意思。
顾清柔是将军府安插在王府的钉子。要拔这颗钉子,光靠王府的内务账不够——得捏住将军府的七寸。
军饷,就是七寸。
"春桃。"
"在。"
"去把方平叫来。"
"得嘞。"
方平来得很快。他是王府的外务总管,五十出头,干瘦干瘦的,眼睛不大但贼亮。
"王妃,您找我。"
"方叔,西跨院那边,你安排人盯着了吗?"
"安排了。"方平点了一下头,"老吴带着两个人,盯着西跨院的前后门。小蝶要是出府,一定会被跟上。"
"好。"沈知意看着他,"小蝶今晚大概率会出府。她身上会带一封信,是顾清柔写给将军府的。"
方平的眉头挑了一下。
"王妃的意思是——截下来?"
"不截。"沈知意笑了一下,"让她送出去。但——信的内容,我要先过一遍。"
方平明白了。
"老奴懂了。让老吴想办法在她出府的路上动手脚,把信的内容抄一份,原件再放回去。"
"对。做得干净点,别让她发现。"
"王妃放心。"方平拱了拱手,"老吴干这行二十年了,手稳得很。"
沈知意点了一下头。
方平退了出去。
春桃凑过来,小声问:"姑娘,您干嘛不直接把信截了?让她把信送出去,将军府不就知道您手里有账册了吗?"
"我就是要让他们知道。"沈知意摸了一下手腕上的镯子。
镯子不热不凉,安安静静。
"截了信,顾清柔还会写第二封、第三封。不如让她送出去——让顾长风知道,我手里有他的把柄。他要是聪明,就会让顾清柔老实待着。"
"那——要是顾长风不理这茬呢?"
沈知意看着窗外的天色。
太阳快落山了,院子里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"他不理,我就把账册递到兵部去。"
春桃缩了一下脖子。
"姑娘,您这招——太狠了。"
"狠吗?"沈知意把手从镯子上移开,"是她先动手的。"
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方平又回来了,手里拿着一张纸条。
"王妃,老吴得手了。"
沈知意接过纸条,展开看了一遍。
顾清柔的信,一字不差。
她的目光落在最后一行——"沈氏手中有望月翠,太后已关注此事。"
沈知意把纸条折起来,放在烛火上点了。
火苗窜起来,把纸烧成了灰。
"方叔。"
"在。"
"加派人手,盯紧西跨院。顾清柔要是再派人出府——这次,连人带信,一起扣下。"
"是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