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平办事利索。
第二天一早,他就把那个"假使者"带来了。
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,瘦高个,尖下巴,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。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褐,看着像个走街串巷的小商贩。
"王妃,这是老吴。"方平介绍,"王府外院管采买的。跟将军府的几个门房都认识,平时常去送东西。"
沈知意打量了老吴一眼。
"你跟将军府熟?"
"熟。"老吴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黄牙,"大将军府后门看门的老赵,跟我是老乡。每月我都去给他送两壶酒。"
"后门?"
"对。大将军府的正门不让闲杂人等进,但后门管得松。老赵收了酒,什么都好说。"
沈知意点了一下头。
她从桌上拿起一封信——信封上写着"父亲大人亲启",字迹跟顾清柔的一模一样。
这是她昨晚熬夜写的。
顾清柔的字她看了好几遍,早就记熟了。模仿起来不难。
"这是顾姑娘写给大将军的信。"沈知意把信递给老吴,"你替她送过去。"
老吴接过信,掂了掂。
"王妃放心。"
"等等。"沈知意叫住他,"信送到之后,如果将军府的人问你什么——你就说,顾姑娘让你带句话。"
"什么话?"
沈知意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,递过去。
"照着这个说。一个字都不能错。"
老吴接过纸条,看了一眼。
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——但只是一下,很快就恢复了。
"得嘞。"
他把信和纸条揣进怀里,跟方平一起退了出去。
春桃等他们走远了,才凑过来。
"姑娘,您那纸条上写的什么?"
"你想知道?"
"想!"
沈知意笑了一下。
"就八个字——'玉镯可让,兵权来换。'"
春桃的嘴张成了一个圆。
"姑、姑娘!您这是——"
"反间计。"沈知意坐下来,给自己倒了杯茶,"顾清柔不是想让她爹对我动手吗?那我就让她爹知道——她的女儿,比他想的还要不靠谱。"
"可是——将军府要是真信了,拿兵权来换怎么办?"
"不可能。"沈知意喝了一口茶,"顾长风是镇国大将军,手握北营三万兵马。兵权是他的命根子,他不可能拿命根子换一只镯子。"
"那——他要是知道是假的呢?"
"他不知道。"沈知意放下茶杯,"因为老吴送去的信,字迹跟顾清柔的一模一样。而且——老吴是从将军府后门进去的,走的是顾清柔平时的路子。顾长风不会怀疑。"
春桃挠了挠头。
"可是……就算顾长风信了,那又怎么样?他顶多骂顾清柔一顿——"
"不止。"沈知意看着她,"你想想——顾清柔在信里说要把玉镯弄到手,献给太后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她在替太后办事。但她的信里又说要用将军府的兵权来换——这就变了味了。"
"变了味?"
"顾长风会想——我这个女儿,到底是替太后办事,还是在拿将军府的家底做人情?"
春桃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明白了。
"姑娘!您是要让顾长风觉得——顾清柔在拿将军府的利益,去讨好太后!"
"对。"沈知意点了一下头,"顾长风手握重兵,最怕的就是皇帝和太后觉得他有不臣之心。如果他知道自己的女儿在拿兵权做交易——他会怎么做?"
"他会——"春桃想了想,"他会把顾清柔叫回去骂一顿,然后让她老实待着!"
"不止。"沈知意说,"他还会怀疑——太后是不是在打将军府的主意。"
春桃瞪大了眼睛。
"一封信——搅三方?"
"差不多。"
沈知意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的天色。
太阳已经升起来了,院子里亮堂堂的。
出征前两天。
萧景珩今天要去城南大营点兵,明天一早就要拔营。
她得在他走之前,把王府里的钉子拔干净。
——
老吴办事比预想的快。
午时刚过,他就回来了。
方平带着他来到正院。
"王妃,信送到了。"老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,"将军府的管家老周给了我这个。"
沈知意接过来,展开。
纸条上只有一行字——
"明日午时,将军府后院见。"
没有落款。但字迹苍劲有力,一看就是个常年握笔的人。
沈知意把纸条放下。
"老吴,你跟老周说话的时候,他什么表情?"
"脸色不太好看。"老吴说,"他看完信之后,愣了好一会儿。然后问我——'顾姑娘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?'我说没有。他又问——'这事是大将军的意思,还是顾姑娘自己的意思?'我说——顾姑娘让我带句话,'玉镯可让,兵权来换'。"
"他什么反应?"
"他脸都绿了。"老吴咧嘴笑了一下,"当场就骂了一句——'这丫头疯了!'然后让我等着,进去跟管家周叔商量了半盏茶的工夫。出来的时候就给了我这张纸条。"
沈知意点了一下头。
"老周的原话,你一个字没落?"
"没落。"
"好。"沈知意从桌上拿了二十两银子,推过去,"赏你的。下去歇着吧。"
"谢王妃!"老吴接过银子,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,跟着方平退了出去。
春桃凑过来。
"姑娘,将军府约您明天午时去后院——这是要见您?"
"不是我。"沈知意把纸条放在烛火上点了,"是顾清柔。"
"啊?"
"老周以为这封信是顾清柔写的,所以约的是顾清柔。他要用将军府的后院密谈——说明这事不想让外人知道。"
"那——您要去吗?"
"不去。"沈知意看着纸条烧成灰,"但我要让顾清柔去。"
"怎么让她去?"
沈知意笑了一下。
"方叔——"
方平从外面走进来。
"在。"
"你安排人,把这张纸条送到西跨院。就说是将军府送来的。"
"是。"
方平接过纸条——沈知意已经把烧成灰的那张扔了,这是她刚才重新写的一张,字迹跟老周的一模一样。
方平退了出去。
春桃一脸崇拜地看着沈知意。
"姑娘,您什么时候学的模仿字迹啊?"
"没学。"沈知意端起茶杯,"我从小就会。我爹——沈尚书,家里字帖多。我小时候练字,把家里所有人的字都模仿过一遍。"
"那——您连王爷的字也能模仿?"
沈知意喝了一口茶,没回答。
门外又传来了脚步声。
这次是方平。
"王妃,纸条送到西跨院了。小蝶接的。"
"顾清柔什么反应?"
"老吴在墙外面盯着。说小蝶进了屋,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才出来。出来的时候脸色发白,手里攥着那张纸条。"
沈知意放下茶杯。
"好。"
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院子里的阳光正好照在正厅的台阶上。
明天午时,顾清柔会去将军府后院。
她会见到老周。
老周会把那封信的事告诉她——然后质问她,为什么要拿将军府的兵权去换一只镯子。
顾清柔会懵。
因为她从来没写过那封信。
但她解释不清楚。
因为信上的字迹,跟她的一模一样。
这就是反间计的妙处——让敌人自己怀疑自己人。
"春桃。"
"在。"
"去库房把那套青瓷茶具找出来。明天下午——我要在正厅待客。"
"待客?待谁?"
沈知意看着窗外的天色。
"等顾清柔从将军府回来——她一定会来找我。"
春桃眨了眨眼。
"您怎么知道?"
"因为她会想明白——那封信是我写的。"沈知意转过身,"到时候,就看她怎么选。"
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方平第三次走进来,这次脸上的表情有点紧。
"王妃——宫里来人了。"
沈知意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"谁?"
"太后身边的刘嬷嬷。说是——太后有赏赐给王妃。"
沈知意和春桃对视了一眼。
太后。
这个时候来赏赐——
"让她进来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