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嬷嬷是太后身边伺候了二十年的老人。
五十出头,面白无须,眼睛细长,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堆满了褶子,但那双眼睛——一点都不笑。
"王妃,这是太后赏的。"刘嬷嬷捧着一个锦盒,笑容可掬,"太后说,王妃新婚燕尔,又逢王爷出征,特赐一对金镶玉如意,愿王妃与王爷百年好合。"
沈知意打开锦盒看了一眼。
一对金镶玉如意,做工精致,但玉的成色一般。
赏赐是面子,试探是里子。
"替我谢过太后。"沈知意把锦盒合上,"春桃,收好。"
"是。"
刘嬷嬷没走。
她站在那里,眼睛往沈知意的手腕上瞟了一眼。
沈知意今天特意没戴玉镯。
手腕上空空的。
"王妃——"刘嬷嬷开口了,语气很柔,"太后还让老奴带句话。说王妃手上的那只翠镯子,太后在宫里见过类似的。若王妃愿意,太后想借来赏玩几日。"
借来赏玩。
说得好听。
沈知意笑了一下。
"嬷嬷回去替我转告太后——那只镯子是亡母遗物,我日日贴身佩戴,片刻不离身。若太后想赏玩,改日我亲自戴进宫去,让太后看个仔细。"
刘嬷嬷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"王妃——"
"嬷嬷慢走。"沈知意端起茶杯,"春桃,送客。"
刘嬷嬷站在原地,嘴唇动了一下,最后还是没说什么,行了一礼,退了出去。
春桃送完人回来,脸上带着点担忧。
"姑娘,太后这是——盯上您的镯子了?"
"盯上了。"沈知意把茶杯放下,"不过她现在不会动手——萧景珩明天才出征,这时候动我,太明显了。"
"那——以后呢?"
"以后的事以后说。"沈知意站起来,"走,去偏厅。将军府的人快到了。"
——
将军府的管家叫周福安。
四十来岁,中等身材,圆脸,穿着一身深蓝色的绸袍,腰间挂着一块玉佩。看着像个富家翁,但眼睛很精。
他是顾长风的心腹,在将军府管了十五年的家。
沈知意到偏厅的时候,周福安已经在了。
他站起来,行了一个标准的礼。
"老奴周福安,见过王妃。"
"周管家不必多礼。请坐。"
两人分宾主坐下。
春桃上了茶,退到一旁。
周福安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放下。
"王妃,老奴今日来——是替大将军传话的。"
"周管家请说。"
周福安看了沈知意一眼。
"大将军说——昨日收到小女的信,提及玉镯之事。大将军对此物颇有兴趣,愿出高价收购。但——"
他顿了一下。
"军权之事,大将军不敢答应。"
沈知意的表情没有变化。
意料之中。
"周管家,那封信——是顾姑娘亲笔写的?"
周福安的眼神闪了一下。
"是。"
"字迹确实是顾姑娘的?"
"……是。"
沈知意笑了一下。
"周管家,我有一事不明。"
"王妃请说。"
"顾姑娘在王府住着,有什么事不能当面跟我说,非要写信回娘家?而且——信里还提到了兵权。一个侧妃,操心的事是不是太多了点?"
周福安的脸色微变。
"王妃——"
"周管家别误会。"沈知意摆了摆手,"我不是在质问你。我是在替顾将军想——他这个女儿,到底是替他办事,还是在给他惹麻烦。"
周福安沉默了。
过了一会儿,他开口了。
"王妃,大将军的意思是——玉镯一事,可以从长计议。价格好商量。但军权——绝无可能。"
"好。"沈知意点了一下头,"那我就不为难顾将军了。玉镯的事——我再想想。"
周福安看着她。
"王妃——真的只是'再想想'?"
"当然。"沈知意端起茶杯,"周管家回去告诉顾将军——我沈知意是个讲道理的人。顾将军不答应的事,我不会强求。但——"
她放下茶杯。
"顾将军也得答应我一件事。"
"什么事?"
"让顾姑娘安安心心在王府住着。别让她再往家里送信了。"
周福安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"王妃——"
"周管家,我说这话不是威胁。"沈知意看着他,"顾姑娘在王府的一举一动,我都看在眼里。她往将军府送了多少封信、见了多少人、说了什么话——我全知道。"
周福安的嘴唇抿了一下。
"顾将军是带兵的人,应该明白一个道理——后宅不稳,前线必乱。他要是真疼女儿,就该让她老老实实的。"
周福安坐在那里,好一会儿没说话。
最后他站起来,拱了拱手。
"王妃的话,老奴一定转达给大将军。"
"多谢周管家。"沈知意也站起来,"春桃,送客。"
周福安走到门口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
他回过头,看了沈知意一眼。
"王妃——大将军还让老奴带一句话。"
"请说。"
"大将军说:'靖王妃是个聪明人。聪明人——应该知道什么该碰,什么不该碰。'"
沈知意看着他。
"替我谢谢顾将军。"她说,"也请他记住——我碰不碰什么,取决于他让不让他女儿安分。"
周福安没再说话,转身走了。
——
偏厅里安静下来。
春桃凑过来。
"姑娘,顾长风这话——是威胁您吧?"
"不算威胁。"沈知意坐回椅子上,"是警告。他在告诉我——别太过分。"
"那——您怕吗?"
"怕什么?"沈知意笑了一下,"他要是真敢动我,就不会派管家来传话了。直接动手就是。他来传话——说明他还在掂量。"
"掂量什么?"
"掂量我手里到底有多少底牌。"
沈知意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茶有点凉了。
她把茶杯放下,手腕上的玉镯滑到了掌心。
就在这一瞬间——
镯子热了。
不是那种微微发温的热,是烫。
沈知意的手指一紧。
眼前的画面变了。
偏厅消失了。
她看见了一条走廊。
月光下,一个黑衣人贴着墙根走。
黑衣人的手里握着一把短刀,刀刃上泛着冷光。
黑衣人走到了一扇门前——那是正院的侧门。
他推开门,闪身进去。
画面一转。
正院里,沈知意正在桌前看书。
黑衣人从窗户翻进来。
短刀举起。
画面再转。
黑衣人倒在血泊中。
沈知意站在桌前,手里握着那把匕首——顾清柔送她的那把镶宝石的匕首。
刀刃上沾着血。
画面消失了。
沈知意回过神来。
她的手心全是汗。
"姑娘?"春桃吓了一跳,"您怎么了?脸色好白!"
沈知意深吸了一口气。
"没事。"
她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镯子。
翠色温润,安安静静。
但她知道——刚才那个画面是真的。
三天后,会有人来暗杀她。
而那个人——会死在她手里。用顾清柔送的那把匕首。
"春桃。"
"在。"
"去把方平叫来。"
"得嘞。"
春桃跑出去了。
沈知意坐在椅子上,把手掌按在桌面上。
手指还在微微发抖。
不是怕。
是在想。
三天后。
萧景珩已经出征了。
王府里只有她。
而那个黑衣人——是谁派来的?
顾长风?太后?还是——别人?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方平进来了。
"王妃,您找我。"
"方叔。"沈知意看着他,"从明天起,正院的护卫加倍。侧门和后门——全部上锁,钥匙只留在我这里。"
方平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"出什么事了?"
"有人要来杀我。"沈知意的声音很平,"三天之内。"
方平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"王妃——消息可靠吗?"
"可靠。"
"老奴这就去安排。"
"还有。"沈知意从桌上拿起那把镶宝石的匕首,"这东西——放在我枕头底下。"
方平看了一眼匕首。
"这不是顾姑娘送的——"
"对。"沈知意把匕首握在手里,"用它来杀人,最合适不过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