鼓声是从天没亮就开始敲的。
沉闷的,一下接一下,从城南大营的方向传过来,隔着半座城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沈知意是被鼓声震醒的。
她睁开眼,看了一眼窗外——天还没亮透,灰蒙蒙的。
春桃已经起来了,端着铜盆进来。
"姑娘,水给您备好了。今儿得早点,大军辰时出发。"
沈知意坐起来,没说话。
洗脸,梳头,换衣裳。
她今天穿的是一身正红色的衫裙——王妃的规制。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,插了一支金钗。
手腕上的玉镯没摘。
"姑娘,您要不要吃点东西?"
"不吃了。"沈知意对着铜镜整理了一下衣领,"走吧。"
——
朱雀门外,大军已经列好了阵。
三千铁骑在前,步卒在后,长矛如林,旌旗蔽日。
城门楼上站着朝中官员——兵部尚书沈鹤年、左都御史韩良、还有几个沈知意叫不上名字的老臣。
太后没来。
倒是派了刘嬷嬷站在城楼边上,说是"替太后观礼"。
沈知意没搭理她。
她站在城门洞旁边,身后跟着春桃和方平。
方平今天穿了身正经衣裳,腰板挺得笔直。他是王府总管,王爷出征,他得送到城门口。
"王妃,"方平压低声音,"老奴安排了八个人跟着您。您回府的路上——"
"不用。"沈知意打断他,"大白天的,在城门口,没人敢动手。"
方平张了张嘴,没再劝。
号角声响了。
城门外面传来马蹄声——由远及近,越来越响。
萧景珩骑马过来了。
他今天穿的是全套明光铠,银白色的,肩上系着深蓝色的披风。头盔上的红缨在风里飘。
沈知意看着他。
这是她第一次看见萧景珩穿铠甲的样子。
跟平时不一样。平时他穿着常服,说话的时候嘴角总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,看着像个闲散王爷。
现在——像一把刀。
出了鞘的那种。
萧景珩的队伍从城门洞里穿过。
他骑在最前面,马蹄声"哒哒"地响。
走到沈知意面前的时候,他勒住了马。
周围的士兵都停下了。
城门楼上的官员也看过来了。
沈知意抬起头。
萧景珩坐在马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他没说话。
沈知意也没说话。
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几息。
然后萧景珩开口了。
声音不大,但在场的人都听得见。
"王府的事——交给你了。"
沈知意点了一下头。
"放心。"
萧景珩的嘴角动了一下——不知道是不是笑了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沈知意的手腕。
玉镯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翠色。
"那个镯子——"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只有沈知意一个人能听见,"别弄丢了。"
"不会。"
"嗯。"
萧景珩一拽缰绳,马蹄在地上刨了两下,往前走了。
沈知意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。
披风在风里翻飞,银白色的铠甲在阳光下晃眼。
大军从她面前走过。
铁甲碰撞的声音、马蹄声、脚步声,混在一起,震得地面都在抖。
春桃站在沈知意身后,偷偷抹了一下眼角。
"姑娘——"
"别哭。"沈知意的声音平平的,"他是去打仗,又不是去送死。"
"可是——边关那么远,听说北边的蛮子凶得很——"
"萧景珩比他们更凶。"
春桃愣了一下,把眼泪憋回去了。
大军走了一刻钟才过完。
最后面是粮草辎重,几十辆大车,"吱呀吱呀"地碾过城门洞的石板路。
等最后一辆车出了城,号角声又响了。
城门缓缓关上。
沈知意转过身。
城门楼上,刘嬷嬷还站在那里,正往这边看。
沈知意没看她,抬脚往前走。
"回府。"
——
回府的路上,春桃跟在沈知意后面,小声嘀咕。
"姑娘,刚才王爷说'别弄丢了'——说的是镯子还是您啊?"
"你猜。"
"我觉得——是镯子。"
沈知意没接话。
她摸了一下手腕上的玉镯。
凉的。
自从昨天在偏厅触发了那个预知画面之后,镯子就一直是凉的。安安静静的,像个普通的饰品。
但沈知意知道——它只是在等。
等那个画面变成现实。
三天后。
不。
从今天算起,是两天后。
萧景珩走了。
王府里只剩她。
而那个黑衣人——已经在路上了。
"方叔。"
"在。"
"正院的护卫都安排好了?"
"安排好了。"方平走在沈知意旁边,"八个护卫,分两班,日夜轮值。侧门和后门都上了锁,钥匙在您手里。院墙外面我还让人加了一道绊马索——翻墙进来的人,一准儿栽跟头。"
沈知意点了一下头。
"西跨院那边呢?"
"顾姑娘今天没出门。小蝶也没出府。"方平顿了一下,"不过——今儿早上,西跨院来了个生面孔。"
"谁?"
"一个婆子。说是将军府派来给顾姑娘送衣裳的。老吴盯了一早上,那婆子进了西跨院之后待了大半个时辰才出来。出来的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拿。"
"大半个时辰?"沈知意皱了一下眉,"送衣裳用得了那么久?"
"老奴也觉得不对劲。"方平说,"让人去查了那婆子的底——确实是将军府的人,在府里干了十几年了,不是什么生人。"
沈知意没说话。
将军府的人,在西跨院待了大半个时辰。
不是在送衣裳。
是在传话。
顾长风在出征这天派人来找顾清柔——说明他急了。
他急什么?
怕沈知意在萧景珩走了之后对顾清柔下手?
还是——在部署什么?
沈知意想起镯子里看到的那个画面。
黑衣人。短刀。正院侧门。
"方叔。"
"在。"
"那个婆子——下次再来,别拦她。但盯紧了。她进了西跨院之后,跟顾清柔说了什么、给了什么东西——我都要知道。"
"得嘞。"
沈知意加快了脚步。
王府的大门在前面。
朱红色的门板,铜钉在阳光下亮闪闪的。
她走进去,跨过门槛。
身后,大门"吱呀"一声合上了。
沈知意站在院子里,环顾四周。
正院的方向,几个护卫正在巡逻。
西跨院的方向,安安静静的。
这座王府——现在归她了。
"春桃。"
"在。"
"把王爷留下的那个木盒搬到我书房去。"
"好嘞。"
春桃跑走了。
沈知意一个人站在院子里。
风吹过来,把她的裙摆吹得动了一下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玉镯。
翠色安安静静,没有任何异样。
但她总觉得——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她。
一道目光。
从西跨院的方向。
沈知意抬起头,看向西跨院的那道院墙。
墙头上探出了一枝海棠花。
花是白色的,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。
沈知意收回目光,转身往正院走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