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景珩留下的那个木盒里,除了对牌、印信和账册,底下还压着一本名册。
名册很薄,只有十几页。
上面记的是王府所有暗卫的名字、岗位、来历。
沈知意昨晚翻了两遍,记住了每一个人。
今早她把名册揣在袖子里,带着春桃去了前院。
——
王府前院的议事厅,平时是萧景珩见客的地方。
沈知意第一次坐在了主位上。
她面前摆着一张长桌,桌上放着账册、名册、还有那枚王府的对牌。
方平站在她右手边。
春桃站在左手边。
管事们陆陆续续进来了。
一共九个人。
内院管事赵妈妈——五十出头,在王府干了二十年,是老夫人留下的老人。
外院管事方平——已经认识了。
厨房管事胖厨子刘大——四十岁,圆滚滚的,围裙都没来得及摘。
马厩管事老孙头——六十了,耳背,得大声说话才听得见。
花园管事李福——三十出头,是顾清柔嫁进来之后才提拔的。
库房管事钱婆子——四十五,精瘦,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。
采买管事老吴——上回替沈知意送信去将军府那位,算是自己人了。
门房管事张成——三十五,壮实,话不多。
还有账房先生陈文远——四十来岁,戴副老花镜,是王府的老人了。
九个人站成一排,看着沈知意。
有的恭敬,有的观望,有的——不太服气。
沈知意扫了一眼,开口了。
"各位,王爷出征了。走之前把王府的事交给了我。从今天起,府里的大小事务,由我来定。"
没人说话。
沈知意拿起桌上的账册,翻开。
"我进府这些天,把府里的账都翻了一遍。有些问题——今天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。"
她看向厨房管事刘大。
"刘管事,上个月厨房采买猪肉三百斤,报价每斤十八文。但我让老吴去市面上问了——如今的猪肉,每斤只要十四文。三百斤就是十二两银子的差价。这钱去哪了?"
刘大的脸一下子红了。
"王、王妃,这——市面上的价有时高有时低,不一定——"
"上个月整整一个月,猪价都没变过。"沈知意把账册往桌上一拍,"你当我没查?"
刘大不吭声了。
沈知意又看向花园管事李福。
"李管事,上上个月花园修缮假山,报销了八十两。但实际请的石匠——是城南的张三,工钱只要三十两。剩下五十两呢?"
李福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"王妃,那假山用的是上好的太湖石——"
"太湖石是王爷三年前买的,一直堆在库房里,根本没花钱。"沈知意看着他,"李管事,你是顾姑娘嫁进来之后提拔的,对吧?"
李福的脸色变了。
"王妃——"
"我不是在追究你跟顾姑娘的关系。"沈知意摆了摆手,"我是在追究你贪银子的事。"
她站起来。
"从今天起,刘大和李福——撤职。厨房管事暂由老吴兼管,花园的事——方叔,你安排人接手。"
"是。"方平应了一声。
刘大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看了看沈知意的脸色,把话咽了回去。
李福的脸色铁青,站在那里没动。
"李管事。"沈知意看着他,"你是要自己走,还是让人送你走?"
李福咬了咬牙,拱了拱手,转身出去了。
刘大跟在后面,耷拉着脑袋。
剩下的七个人,站得更直了。
沈知意坐回椅子上。
"我不是来清算旧账的。"她的语气缓了一点,"过去的事,只要不是太出格的,我既往不咎。但从今天起——谁再敢在账上动手脚,别怪我不客气。"
七个人齐声应道:"是。"
沈知意点了一下头。
"接下来是人事调整。"
她拿起那张名册——不是暗卫名册,是她自己列的一份单子。
"内院赵妈妈,年事已高,从明天起调到后院看管祠堂,月例不变。内院管事一职,由春桃暂代。"
春桃吓了一跳。
"姑——王妃,我?"
"你。"
赵妈妈的脸色不太好看,但她没反驳。老夫人去世好几年了,她在王府的靠山早没了。
"库房钱婆子,账目不清,即日起移交库房钥匙,由账房陈文远兼管。"
钱婆子张了张嘴,看了沈知意一眼,没敢吭声。
"门房张成——"
沈知意看向那个壮实的男人。
张成立刻站直了。
"门房是你的本职,但从今天起,你还兼着府内巡逻的事。每天带人巡查三遍——早中晚。"
"是!"
"好。"沈知意把单子放下,"今天先到这儿。各位回去之后把手头的事理一理,有不清楚的来找方叔或者春桃。散了吧。"
七个人鱼贯而出。
方平留了下来。
"王妃,"他压低声音,"您今天这一手——撤了四个人。刘大和李福是贪银子的,赵妈妈和钱婆子——她们可没查出什么大问题。"
"赵妈妈是老夫人留下的,在府里根深蒂固。我不把她调走,内院永远不是我说了算。"沈知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"钱婆子管库房三年,账目从来没让外人看过。我不把她挪开,库房里的东西我一样都摸不着。"
方平点了一下头。
"那——您换上的人靠得住吗?春桃那丫头——"
"春桃跟了我六年,我信她。"沈知意放下茶杯,"陈文远是账房出身,让他管库房,账目只会更清楚。老吴是你的人,用着放心。"
方平笑了一下。
"王妃考虑得周全。"
"还没完。"沈知意从袖子里掏出那本暗卫名册,递给方平,"你看看这个。"
方平接过来,翻开。
看了几行,他的脸色就变了。
"这——这是王爷留下的暗卫名册?"
"对。一共十二个人,分布在王府各处。"沈知意看着他,"你认识这些人吗?"
"大部分认识。"方平一页一页地翻,"这个是老奴手下的,这个也是……但有三个人——老奴没见过。"
他指着名册上的三个名字。
周海、马小六、孙铁柱。
"这三个人,名册上写着是'内院护卫'。但我进府以来,从没见过他们在内院当值。"沈知意看着方平,"你知道他们在哪吗?"
方平摇了摇头。
"老奴——不知道。"
"我查了一下。"沈知意说,"周海是三年前进的府,马小六是两年前,孙铁柱是一年前。三个人进来的时间——正好是顾清柔嫁进来前后。"
方平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"您的意思是——这三个人是顾姑娘安插的?"
"不敢说百分之百。但八成是。"沈知意靠回椅背上,"方叔,暗卫的事我不太懂。你是老总管了——这三个人,你帮我处理。"
"怎么处理?"
"别打草惊蛇。先查清楚他们的底细——从哪来的、谁举荐的、平时跟谁接触。查完之后,找个由头把他们调走。别赶出府——就调到外院去,让他们跟顾清柔断了联系。"
方平把名册揣进怀里。
"老奴明白。"
"还有一件事。"沈知意看着他,"今晚——正院的护卫再加两个人。"
方平的眼神一紧。
"是因为——"
"对。"沈知意点了一下头,"我说过,三天之内有人要来杀我。今天是第二天。"
方平的手攥紧了名册。
"王妃放心。今晚老奴亲自盯。"
"不用。"沈知意摆了摆手,"你年纪大了,熬不住。让张成带人盯就行。你——帮我办一件事。"
"什么事?"
沈知意从桌上拿起那把镶宝石的匕首,放在方平面前。
"找个磨刀石,把刀刃磨利一点。"
方平看了一眼匕首,又看了一眼沈知意。
"王妃——您要亲自动手?"
沈知意把匕首收回手里,拇指在刀刃上轻轻划了一下。
"不是我动手。是它动手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