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铁柱出府那天见的刘二,回宫之后没去别的地方,直奔了慈宁宫。
慈宁宫是太后住的地方。
刘二不是太后跟前的大太监,只是个跑腿的小角色。但他有个好处——他姑妈刘嬷嬷是太后的心腹,有他在中间传话,不用走正经渠道,快。
刘二进了慈宁宫后院,在偏殿门口等着。
没等多久,刘嬷嬷出来了。
五十来岁的人,保养得不错,脸上的褶子不算多。但那双眼睛——细长,精明,看人的时候总是半眯着,像是在掂量你值几两银子。
"东西呢?"刘嬷嬷开口就问。
刘二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,递过去。
"姑妈,这是顾家那边递进来的。说是急事。"
刘嬷嬷接过来,没拆开,先捏了捏厚度。
"顾家?顾清柔?"
"对。说是王府里那位——准备把玉镯献给太后当寿礼。"
刘嬷嬷的眉毛挑了一下。
"玉镯?她舍得?"
"不知道。信里还写了别的——顾姑娘说,这事不简单。"
刘嬷嬷把信揣进袖子里。
"行了,你回去吧。这事别跟别人提。"
"得嘞。"
刘二走了。
刘嬷嬷转身进了偏殿。
——
太后正在佛堂念经。
慈宁宫后面有个小佛堂,太后每天早上去念一个时辰的经。说是祈福,其实就是在里面坐着——念不念经,只有她自己知道。
刘嬷嬷在佛堂外面等了一刻钟。
太后出来了。
六十出头,头发花白,但梳得一丝不苟。身上穿着一件暗紫色的常服,没戴首饰,看着素净。但那张脸——不怒自威。
"什么事?"太后坐下,端起旁边的茶。
刘嬷嬷把信递上去。
"太后,顾家那边递了消息来。说是关于靖王妃的。"
太后接过信,拆开,看了一遍。
没说话。
又看了一遍。
刘嬷嬷站在旁边,不敢吭声。
太后把信放在桌上。
"这个顾清柔——信里说什么来着?"
"回太后,顾姑娘说,靖王妃准备把那只翠镯献给您当寿礼。但——"
"但什么?"
"顾姑娘还说了一件事。"刘嬷嬷顿了一下,"她说,靖王这次出征——不是朝廷的意思。是大王子借北边战事,把靖王调离京城。目的是——"
太后抬起手,打断了她。
"目的是趁靖王不在,对靖王妃下手。逼她交出玉镯。"
刘嬷嬷低着头。
"太后,您——早就知道了?"
太后没回答。
她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放下。
"哀家不知道。但哀家猜到了。"
"那——"
"老大最近胆子越来越大了。"太后的声音淡淡的,"调兵的事他插不上手,就在朝堂上做文章。把靖王支走——这是他的手笔。皇帝知道吗?"
"皇上——应该不知道细节。"
"不知道细节,那就是默许了。"太后冷笑了一下,"他这个当爹的,永远是这样。明面上不掺和,暗地里由着老大折腾。"
刘嬷嬷不敢接话。
太后把信拿起来,又看了一遍。
"顾清柔这丫头——倒是有几分心思。她把这事告诉哀家,是想让哀家出手保沈知意。"
"保?"
"她保的不是沈知意。她保的是她自己。"太后把信扔到桌上,"沈知意要是出了事,玉镯落到老大手里——她顾清柔在王府还有什么用?她得让哀家觉得沈知意还有活着的价值。"
刘嬷嬷点了一下头。
"那——太后打算怎么办?"
太后想了一会儿。
"把沈知意叫进宫来。"
"现在?"
"明天。"太后端起茶杯,"哀家要亲自问问她——靖王出征的事,她知道多少。"
——
消息传到王府的时候,是当天晚上。
传旨的小太监是慈宁宫的人,沈知意不认识。
"靖王妃,太后口谕——明日辰时,入宫觐见。"
沈知意接了旨。
小太监走了之后,春桃凑过来,脸都白了。
"姑娘——太后怎么突然叫您进宫?"
"因为顾清柔把消息递上去了。"沈知意把圣旨折好,塞进袖子里,"我放的那封假情报——她不光看了,还往里面加了料。"
"加了什么料?"
"萧景珩出征的事。"沈知意坐下来,给自己倒了杯茶,"我让她以为我要献镯子,她拿这个去太后那邀功。但她不光报了镯子的事——还顺便把大王子排挤萧景珩的事也捅了出去。"
春桃愣了。
"她为什么要捅这个?"
"因为这是真事。"沈知意喝了一口茶,"萧景珩出征——确实有大王子的影子。顾清柔知道内情,她把这事告诉太后,是想借太后的手来保萧景珩——顺便保她自己。"
"可是——她跟您不是对头吗?她为什么要保王爷?"
"她保的不是王爷。"沈知意放下茶杯,"她保的是她在王府的地位。王爷要是被大王子搞垮了,她这个侧妃还能有什么好日子?她比我更急。"
春桃想了一会儿,有点明白了。
"那——明天进宫,您打算怎么说?"
"实话实说。"沈知意站起来,"太后不是傻子。在她面前耍心眼,只会死得更快。她问什么,我答什么——但只答她问的。"
"那镯子的事呢?"
"镯子的事——她没问,我就不提。"
春桃还是不放心。
"姑娘,万一太后——"
"别怕。"沈知意拍了拍她的肩膀,"这次进宫,不是鸿门宴。是太后在试探我——看我值不值得她保。"
"保您?"
"对。"沈知意笑了一下,"大王子想动萧景珩,太后不想。她在朝堂上跟大王子不对付——这一点,顾清柔替我探出来了。"
春桃张了张嘴。
"所以——顾清柔歪打正着,帮了您的忙?"
"不算帮忙。"沈知意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夜色,"她只是想两头下注。但我可以利用这一点。"
院子里,张成带着护卫在巡逻。
脚步声整齐,一下一下的。
沈知意摸了摸手腕上的玉镯。
凉的。
但明天进了宫——就不一定了。
"春桃。"
"在。"
"把我那件正式点的衣裳找出来。明天进宫——得穿得体面些。"
"得嘞。"
春桃跑去翻衣柜了。
沈知意一个人站在窗边。
她想起了上回进宫时,太后看她手腕的那一眼。
那种眼神——像是在看一块肉。
但这一次不一样了。
这一次,她不是去被看的。
她是去谈条件的。
窗外,巡逻的护卫走远了。
沈知意转身回到桌前,拿起那把匕首,拔出来看了看。
刀刃在烛光下泛着寒光。
她把匕首收好,放回枕头底下。
明天进宫不带这个。
带脑子就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