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景珩走后,日子其实过得挺快。
头一个月,沈知意把王府上下捋顺了。该换的人换了,该立的规矩立了。顾清柔在西跨院安安分分,没作什么妖。
第二个月,北边开始断断续续有战报传回来。都是些"大军已至雁门""前锋与敌交锋,小胜"之类的官样文章,看不出什么名堂。
到了第三个月——也就是现在,战报彻底断了。
整整二十天,兵部没收到前线一个字。
京城里开始有闲话了。
先是茶馆里有人嘀咕,说靖王是不是被北蛮子包了饺子。然后这风声就吹进了达官贵人的府邸,越传越邪乎,有人说萧景珩受了重伤,有人说他已经被围困在孤城里,弹尽粮绝。
沈知意坐在正院的书房里,听着春桃从外面打听回来的消息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"姑娘,外头说得可难听了。"春桃气得直跺脚,"还有人说……说王爷回不来了,让您趁早改嫁呢!"
"谁说的?"
"就……坊间那些碎嘴子。"
沈知意笑了一下。
坊间?坊间哪懂这些。这些话,是从上头漏下来的。
正说着,方平从外面走进来,脸色不太好看。
"王妃,慈宁宫来口谕了。"
"说。"
"太后让您三日后入宫请安。"
沈知意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。
上次入宫是出征第七天,太后问她知不知道靖王出征的真相。那之后三个月,慈宁宫不闻不问,现在突然叫去请安——黄鼠狼给鸡拜年。
"知道了。"沈知意放下茶杯,"还有别的事吗?"
方平压低了声音。
"暗卫陈七刚送了消息回来。太后身边的宫女翠儿,这半个月出了三次宫。"
"去哪了?"
"头两次去了城南的绸缎庄,像是在买衣裳。但第三次——直接去了将军府。"
沈知意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太后派人去将军府。
这是搭上顾长风了。
"顾清柔那边呢?"
"西跨院这三个月一直安分。但前天晚上,小蝶偷偷去了后花园,在假山那里埋了个东西。陈七等人走了之后去挖出来——是一封信。"
"信上写的什么?"
"没看清内容。但陈七说,信封上有个'慈'字。"
沈知意靠在椅背上。
太后、顾长风、顾清柔——这条线终于连上了。
太后散布萧景珩被困的谣言,是为了动摇皇帝对靖王的信任。大王子一直想除掉萧景珩,太后这是在帮大王子铺路。而顾清柔——她大概是觉得萧景珩回不来了,打算给自己找新靠山。
"方叔。"
"在。"
"办两件事。第一,给前线的萧景珩送一封密信,走咱们自己的暗线,别经过兵部。信上就写一句话——'京城有变,速归。'"
"得嘞。"
"第二,从明天起,王府用度减半。对外就说——王妃忧思成疾,无心操持,一切从简。"
方平愣了一下。
"王妃,这——府里不缺银子啊。"
"我知道不缺。"沈知意看着窗外,"但我得让外头的人知道,靖王府的日子不好过了。另外,下个月拨给慈宁宫的节礼,缩减三成。"
方平倒吸一口凉气。
"缩减太后的节礼?这——这不等于打太后的脸吗?"
"就是要打她的脸。"沈知意转过头,"她不是到处说王爷被困了吗?我缩减节礼,就是告诉她——靖王府还没倒,我沈知意还在这儿坐着。她要是敢发作,就得解释为什么咒王爷死。"
方平琢磨了一下,眼睛亮了。
"老奴明白了。这叫——以退为进。"
"差不多。去吧。"
——
三天后。
靖王府在正院办了场祈福法事。
说是法事,其实就是请了几个和尚念经,沈知意带着府里的女眷在后院烧香。
但她把动静弄得挺大。
门口的香案摆了两排,请了京城十几位有头有脸的夫人来"随喜"。
来的人不多,只有五六个。大部分人都抱着观望的态度——靖王生死不明,谁也不愿意这时候跟靖王府走得太近。
沈知意也不在意。来不来是人家的事,她该做的样子得做足。
她穿着一身素色的衫裙,脸上没施脂粉,看着确实有几分憔悴。
春桃跟在后面,眼眶红红的——这倒不是装的,是真替姑娘委屈。
"王妃,永平侯夫人到了。"方平从外面走进来,低声说了一句。
沈知意有点意外。
永平侯夫人——那是林如筠的母亲。
林如筠是沈知意没出阁时在沈家学堂认识的,两人年纪相仿,说得来。林如筠是永平侯府的嫡女,性子爽利,没少替沈知意出头。但嫁人之后,两人走动就少了。
永平侯府在京城算不上顶尖的门第,但也不差。这时候上门——是需要胆量的。
"快请。"
永平侯夫人四十出头,圆脸,笑起来很和气。她一进院子就拉住沈知意的手,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。
"哎哟,怎么瘦成这样了?"
"劳夫人惦记。"沈知意笑了笑,"最近睡不太好。"
"你呀,就是心思太重。"永平侯夫人拍了拍她的手,"靖王吉人自有天相,你别听外头那些人瞎咧咧。如筠天天在家念叨你,说你这人看着柔,骨子里硬得很,肯定能撑住。"
"如筠姐姐有心了。"
"她本来要自己来的,被我拦了。"永平侯夫人压低声音,"她一个没出阁的姑娘,这时候跑来给你站台,回头人家该说我们侯府站队了。我来就不一样——我是长辈,来看看晚辈,谁也说不出什么。"
沈知意心里一暖。
"多谢夫人。"
"谢什么。"永平侯夫人摆了摆手,"如筠说了,你这个人值得交。我们侯府虽然不是什么大门户,但也不是那等见风使舵的。"
这话说得实在。
沈知意点了一下头,没再多说什么。
法事做了半个时辰,和尚念完经就走了。
夫人们也陆续告辞。
永平侯夫人走的时候,在门口停了一下。
"知意,"她没叫王妃,叫的是名字,"如筠让我带句话给你。"
"什么话?"
"她说——'有事就吱声,别一个人扛。'"
沈知意的鼻子有点酸。
她忍住了,笑了一下。
"替我谢谢她。"
永平侯夫人走了。
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春桃一边收拾香案一边嘀咕。
"姑娘,今儿来了五家,永平侯夫人算一个,还有四家都是墙头草,来了露个脸就走。"
"够了。"沈知意坐下来,"有五家来,就说明还有五家觉得靖王府没完。"
她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凉的。
放下茶杯的时候,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玉镯。
镯子还是那只镯子,翠色温润。
但她注意到——镯子内侧,靠近手腕的那一面,多了一道细纹。
很浅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像一根头发丝嵌在玉里面。
沈知意用指甲抠了一下。
抠不掉。
这是镯子第一次出现裂纹。
从她得到这只镯子到现在,用了不下二十次预知。每次用完镯子都会凉下去,但从来没有过裂纹。
今天出现了。
沈知意盯着那道细纹看了很久。
"春桃。"
"在。"
"去把我那个装首饰的檀木盒子拿来。"
"拿盒子干嘛?"
"装镯子。"沈知意把手腕上的玉镯摘了下来,"从今天起,不到万不得已——不戴了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