檀木盒子放在床头柜上,盖子合着。
沈知意看了它一眼,没动。
今天有更要紧的事。
——
陈七昨晚又送了一条消息回来。
太后身边那个叫慧珠的宫女,半个月出宫三次,前两次去的绸缎庄只是个幌子,第三次去将军府才是正经事。但陈七还查到了一样东西——慧珠最近一个月,每隔五天就去城南一家私塾待两个时辰。
私塾叫"启明堂",是个不起眼的蒙学馆,收的都是附近人家的孩子。
一个太后宫的宫女,没事跑去私塾干什么?
沈知意决定自己去看看。
——
她换了身衣裳。
深青色的棉布裙子,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,脸上扑了一层黄粉,看着老了十岁。活脱脱一个王府里管事的嬷嬷。
春桃不放心。
"姑娘,您一个人去——"
"陈七在外头盯着,没事。"沈知意对着铜镜看了看,"你在家待着,谁来都说我身子不舒服,不见客。"
"得嘞。"
沈知意从后门出去,坐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,到了城南。
启明堂在一条窄巷子里,门口挂着块旧牌匾,字写得歪歪扭扭。
沈知意敲了门。
开门的是个老头,六十来岁,驼背,看着像门房。
"找谁?"
"我是靖王府的教习嬷嬷,姓吴。"沈知意递上一张名帖——昨晚让方平临时写的,"听说贵塾的识字课上得好,我们府上有几个小丫鬟想送来学学,我先来瞧瞧。"
老头接过去看了看,让开了门。
"进来吧。慧珠先生正在上课,您去后头听听就行。"
沈知意进了院子。
私塾不大,三间瓦房,中间那间是课堂。里面传出朗朗读书声,听着是几个孩子在念书。
她没直接进去,站在窗外听了一会儿。
慧珠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,温和,耐心。
"来,跟我念——'东风三,西风七,南风不动北风急。'"
沈知意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这是什么?
不是《三字经》,不是《千字文》,也不是什么蒙学读物。
她又听了几句。
"白马东去三里路,黄牛西行五座山……"
沈知意的手指攥紧了袖子。
这不是识字课本。
这是密语。
东风、西风——方位。三、七——数目。白马、黄牛——代号。
这是在教这些孩子背密码本。
但这些孩子——大的不过七八岁,小的可能才五六岁,哪懂什么密语?他们只会当儿歌来背,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学什么。
等他们长大了——
沈知意不敢往下想。
她在窗外站了一刻钟,把慧珠教的每一句都记在了脑子里。
然后她绕到了书房。
——
书房在院子最里头那间房,门没上锁。
沈知意推门进去。
屋里不大,一张书桌,两把椅子,墙上挂着几幅字。桌上摞着一摞纸,旁边放着笔墨。
她翻了翻桌上的纸。
大部分是些练字的废纸,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些字。
但在最底下,她找到了一本薄册子。
册子没有封面,手抄的,字迹工整。
沈知意翻开第一页。
上面写着——
"东山营,骑兵三千,粮可支二十日。"
"雁门关守军换防,新将为李崇,不善守。"
"北路辎重队每十日一发,必经白马渡。"
沈知意的手抖了一下。
这是前线的军情。
布防、粮草、将领、辎重——全是军事机密。
顾清柔不光是在传消息。
她在套取军情,往外递。
沈知意快速翻了一遍,把关键的几页撕下来,揣进怀里。
剩下的放回原处,跟刚才一模一样。
她正要走,门外传来了脚步声。
沈知意往窗户那边一看——慧珠正从课堂那边走过来,手里端着一碗茶。
来不及从门出去了。
沈知意闪到书桌后面,蹲下来。
门推开了。
慧珠走进来,把茶放在桌上。她没往书桌后面看,转身就出去了。
沈知意等她的脚步声远了,才站起来。
从窗户翻出去,绕到后院,从小门离开了启明堂。
——
回到王府,沈知意直接进了暗室。
暗室是方平安排的,在正院后面一间不起眼的小屋里。门从外面看就是一间杂物房,进去之后才发现里面有一张桌子、一盏油灯、一面挂满纸条的墙。
沈知意把怀里那几页纸掏出来,铺在桌上。
陈七已经在了。
二十出头,瘦高个,面相普通得扔人堆里找不着。他是萧景珩留下的暗卫头领,代号"暗七"。
"你看看这个。"
陈七拿起来看了几行,脸色就变了。
"这是——前线布防?"
"对。顾清柔在套军情。"沈知意坐下来,"她通过慧珠把这些东西递出去。你查一查——这些情报最后送到哪了。"
"是。"
陈七转身要走。
"等等。"沈知意叫住他,"慧珠送出去的东西——有没有经过东宫?"
陈七想了想。
"之前暗九跟过慧珠两次。她出宫之后的路线很固定——先去了绸缎庄,然后从绸缎庄后门出去,进了东宫辖下的经略司。"
"经略司?"
"就是东宫管军务的衙门。大王子的人在那边盯着。"
沈知意靠在椅背上。
太后、顾清柔、大王子——三个人搅在一起了。
太后想搞掉萧景珩,大王子想搞掉萧景珩,顾清柔在中间当传话筒。
"陈七。"
"在。"
"帮我办两件事。"
沈知意从桌上拿起笔,蘸了墨,在一张纸上写了几行字。
"第一,把这个——照着慧珠那本册子的格式,抄一份。"
陈七接过来看了看。
上面写的是——
"靖王军粮草不足,士卒减员三成,士气低迷。北路辎重已断,恐难支撑月余。"
"这是假的。"陈七说。
"对,假的。"沈知意看着他,"把这份假情报混进慧珠的真情报里,一起送到经略司。"
陈七点了一下头。
"第二件呢?"
"第二——从今天起,慧珠送出去的每一份情报,你都要截一份副本。她送什么我都要看到。同时——我给的假情报,也要混进去。真的截留,假的放行。"
"双线操控。"
"对。"沈知意笑了一下,"让东宫以为自己在收情报,其实收的是我喂给他们的。"
陈七把纸揣好,出去了。
暗室里只剩沈知意一个人。
她坐了一会儿,从袖子里摸出那只玉镯。
刚才在私塾的时候,她犹豫过一次——要不要用镯子看看慧珠下一步会做什么。
但她忍住了。
镯子内侧那道裂纹还在。
上次祈福法事之后出现的,像一根头发丝那么细,但摸上去能感觉到。
每用一次,镯子就多一分损耗。
她不能浪费。
但这次——
沈知意闭了一下眼睛。
不用镯子,她就没办法确认慧珠到底是不是太后的人。万一她判断错了,所有的布局都白费。
她把镯子戴回手腕上。
凉的。
沈知意集中精神,想了一个问题——
慧珠,是太后的人,还是大王子的人?
镯子热了。
画面涌进来。
她看见慈宁宫的偏殿。
慧珠跪在地上。
面前站着太后。
太后开口了:"经略司那边催得紧。你把靖王妃最近的动静,一五一十报过去。"
慧珠低头:"奴婢明白。"
太后又说了一句:"老大那边,不用管。他只管收东西就行。"
画面消失了。
沈知意睁开眼睛。
右臂一阵发麻。
从手指一直麻到肩膀,整条胳膊像被针扎了一样。
她试着握了一下拳——握不紧。
半条胳膊使不上劲。
"妈的……"她咬着牙,用左手把右胳膊按了按。
这次的后遗症比之前重了。
以前只是凉,只是累。现在是直接麻了半条胳膊。
但信息拿到了。
慧珠是太后的人,不是大王子的。
太后在两头下注——一边通过慧珠给大王子送情报,一边把萧景珩的军情握在自己手里。
她不是要帮大王子。
她是要控制大王子。
沈知意用左手把镯子摘下来,放回檀木盒子里。
右胳膊还在麻。
她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等胳膊恢复了,还得去见方平。
截留情报的事——得快。
慧珠下一次出宫,是后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