兵部尚书王崇在朝堂上念那封战报的时候,声音都是劈的。
"……靖王率军夜袭北狄先锋营,斩首两千余级,生擒北狄副帅阿史那隼,缴获战马三千匹,粮草辎重无数……"
满朝文武鸦雀无声。
二十天了。
前线整整二十天没传回一个字,兵部尚书王崇天天被皇帝骂得狗血淋头。满京城都在传靖王被围困北境、生死不明,连棺材铺都开始打听靖王府要不要提前备货了。
结果今天,捷报来了。
不是小胜,是全歼。
皇帝坐在龙椅上,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。
"好!好一个萧景珩!"皇帝一拍龙书案,"朕就知道,他没让朕失望!"
底下的大臣们赶紧跪了一地,齐声高呼"皇上圣明,靖王神武"。
人群里,大王子的脸色跟锅底一样黑。
他前天刚收到经略司递上来的密报,上面白纸黑字写着"靖王军粮草不足,士卒减员三成,士气低迷"。他拿着这份密报去太后那里邀功,太后还夸他消息灵通。
结果今天,捷报砸脸上了。
减员三成?士气低迷?
人家全歼了北狄先锋营,还抓了副帅!
大王子咬着后槽牙,心里把经略司那帮饭桶骂了八百遍。
皇帝高兴完了,开始封赏。
"靖王前线杀敌,劳苦功高。赐黄金千两,蜀锦百匹。靖王府上下,皆有封赏。"
太监总管李德全在一旁笑眯眯地记着。
皇帝顿了一下,又加了一句。
"靖王侧妃顾氏,温婉贤淑,操持内务有功。特晋封为一品诰命夫人。"
这话一出,朝堂上安静了一瞬。
一品诰命,那是正妻的待遇。
靖王妃沈知意还好端端地在府里坐着,侧妃先封了一品诰命?这不合规矩。
但没人敢吱声。
谁都知道,顾清柔是太后母家的人,这封赏——是太后的意思。
大王子低着头,嘴角勾了一下。
萧景珩打了胜仗又怎样?太后这一手,直接把靖王府的后院给点了。正妻和侧妃争风吃醋,萧景珩回来有得头疼。
——
圣旨到靖王府的时候,是当天下午。
来传旨的是慈宁宫的一个太监,姓高,三十来岁,白白胖胖,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沈知意带着府里的人在正院接旨。
高太监捏着嗓子把圣旨念完,笑眯眯地把圣旨递过来。
"靖王妃,接旨吧。"
沈知意没接。
她跪在地上,低着头,声音不大但很清楚。
"高公公,这旨意——我接不了。"
高太监脸上的笑僵住了。
"王妃,这可是皇上的恩典。"
"我知道是恩典。"沈知意抬起头,"但王爷临行前曾嘱咐,北境战事未平,王府上下当缩减用度,以充军资。黄金千两、蜀锦百匹,我不敢受。"
高太监皱了皱眉。
"那——侧妃的诰命呢?"
"更不敢受。"沈知意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"祖制有云,诰命封赏当先正妻,后及侧室。我沈知意还没受过封,顾侧妃就先拿了一品诰命——传出去,别人该说靖王府没规矩了。"
高太监的脸色有点难看。
"王妃,这是太后和皇上的意思。您要是拒了——"
"我不是拒。"沈知意打断他,"我是替王爷、替顾侧妃推辞。前线还在打仗,将士们浴血杀敌,我们在京城受此厚赏,于心何安?高公公回去如实禀报皇上,就说——靖王妃沈氏,代王爷谢恩,但封赏与诰命,恳请收回。待王爷凯旋,再行领赏不迟。"
高太监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他一个传旨的太监,哪见过敢当面退圣旨的王妃?
方平在旁边赶紧塞了个厚厚的红封过去。
"高公公,我家王妃近日身体抱恙,实在不宜进宫谢恩。这点心意,您拿去喝茶。"
高太监捏了捏红封,厚度还行,脸色缓和了一点。
"行吧。王妃的话,奴才一定带到。"
"多谢高公公。"
高太监走了。
院子里的人都没敢动。
春桃凑过来,小声问。
"姑娘,您把圣旨退了——皇上不会怪罪吧?"
"不会。"沈知意转身往屋里走,"皇上要的是面子。我说了'代王爷谢恩',又说了'待凯旋再领',面子给足了。至于里子——"
她走进书房,坐下。
"里子是,我绝不能让顾清柔踩到我头上去。"
方平跟进来,关上门。
"王妃,拒了诰命,太后那边怕是不会善罢甘休。"
"她当然不会。"沈知意倒了杯茶,"但这正是我要的。"
"您要的?"
"对。"沈知意喝了一口茶,"太后想分化王府,让顾清柔跟我争。我拒了诰命,顾清柔肯定恨我。她一恨,就会动。她一动——我就能抓到她的把柄。"
方平琢磨了一下,点了一下头。
"那——皇上那边呢?"
"皇上?"沈知意放下茶杯,"皇上现在高兴着呢。萧景珩打了大胜仗,他比谁都开心。一个诰命被拒,他最多觉得我识大体,不会真生气。"
"可是——您从来没在公开场合露过面。皇上会不会起疑?"
沈知意靠在椅背上。
"起疑就起疑。我本来就没打算一直缩在王府里。"
她摸了摸手腕上的玉镯。
檀木盒子还在床头柜上放着,镯子没戴。
今天用不上。
——
高太监回宫复命的时候,皇帝正在御书房看那封捷报。
"靖王妃拒了?"皇帝放下捷报,挑了一下眉毛。
"是。"高太监跪在地上,把沈知意的话一字不落地学了一遍。
皇帝听完,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他笑了一下。
"这个沈氏——倒是个识大体的。"
李德全在旁边陪着笑。
"皇上,靖王妃把封赏推了,那——侧妃的诰命还封吗?"
"不封了。"皇帝摆了摆手,"人家正妻都没受封,侧妃先封,确实不合规矩。太后那边——哀家要是问起来,就说是朕的意思。"
"得嘞。"
皇帝靠在龙椅上,手指敲着桌面。
"李德全。"
"奴才在。"
"这个靖王妃——朕怎么从来没在宴席上见过她?"
李德全想了想。
"回皇上,靖王妃嫁入王府后,好像一直没出席过什么大场合。上回太后寿宴,她好像也没去。"
"是吗?"皇帝的眼睛眯了一下,"萧景珩娶了正妻,怎么不带出来见人?"
"这——奴才就不知道了。"
皇帝没再问。
他拿起朱笔,在捷报上批了几个字,扔到一边。
"传旨,让靖王妃下个月进宫谢恩。朕倒要看看——这个沈氏,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。"
——
靖王府,西跨院。
顾清柔坐在梳妆台前,手里的梳子"啪"地一声断了。
小蝶站在旁边,大气都不敢出。
"一品诰命……被拒了?"顾清柔的声音在发抖。
"是。"小蝶低着头,"听说是王妃在正院接旨的时候,当面退了的。说……说祖制不合。"
顾清柔死死盯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脸色煞白,嘴唇咬出了血印。
她等了三个月。
等了三个月,就等这个机会。
太后答应过她,只要萧景珩打了胜仗,就给她争一个诰命。有了诰命,她在王府的地位就能压沈知意一头。
结果——被沈知意一句话给搅了。
"好一个祖制不合。"顾清柔把断梳扔在桌上,"她拿祖制压我……她以为她是谁?"
"姑娘,您别生气。"小蝶赶紧劝,"太后那边肯定还会想办法的。"
"太后?"顾清柔冷笑了一声,"太后要是真有办法,就不会让沈知意把旨退了。"
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院子里的丫鬟婆子们都在各忙各的,没人敢往这边看。
"小蝶。"
"在。"
"去告诉慧珠——让她给经略司递个话。"
"递什么话?"
顾清柔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意。
"就说——靖王妃沈氏,私吞王府公账,中饱私囊。让她查。"
小蝶吓了一跳。
"姑娘,这……这是诬告啊。"
"诬告?"顾清柔转过身,"她敢断我的诰命,我就敢断她的活路。去!"
小蝶不敢再劝,赶紧跑了出去。
顾清柔一个人站在窗前。
风从外面吹进来,凉飕飕的。
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。
那里——还是平的。
"沈知意……"她咬着牙,"咱们走着瞧。"
——
正院里,沈知意正在看账本。
春桃从外面走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燕窝。
"姑娘,西跨院那边有动静了。"
"说。"
"小蝶刚才去了后花园,在假山那边待了一会儿。陈七说——她又埋东西了。"
沈知意放下账本。
"挖出来看看。"
"得嘞。"
春桃转身要走。
"等等。"沈知意叫住她,"别挖。让陈七盯着就行。她埋什么,送什么,去了哪——我都要知道。"
春桃点了一下头。
"那——这燕窝您还喝吗?"
沈知意看了一眼那碗燕窝。
"喝。"
她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
甜的。
但不够甜。
"春桃,明天让厨房多放点糖。"
"得嘞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