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七挖出来的那张纸条,沈知意看了。
上面就一句话——"沈氏私吞公账,着人速查。"
字迹娟秀,是顾清柔的手笔。
沈知意把纸条放在油灯上烧了,看着它变成灰烬。
"私吞公账?"她笑了一下,"行啊,那就查。看看到底是谁吞的。"
——
第二天早上,厨房送来的饭是冷的。
不是温的,是那种放了大半天、彻底凉透了的冷饭。菜也一样,一盘炒青菜,叶子都黄了,一看就是回过锅的剩菜。
春桃当场就炸了。
"我去!这什么玩意儿?喂猪的都不吃这个!"
沈知意拦住了她。
"别嚷嚷。"
她拿起筷子,夹了一口冷饭,嚼了两下,咽了。
然后放下筷子。
"去,把厨房管事的叫来。"
春桃抹了一把眼泪——她是真替姑娘委屈——跑去叫人了。
没一会儿,厨房的刘嬷嬷来了。
五十来岁,圆脸,身上的肉一抖一抖的。她是顾清柔嫁进来之前就在王府的老人,后来被顾清柔提拔成了厨房管事。
刘嬷嬷进来,福了一礼,脸上的笑有点假。
"王妃,您找老奴?"
"刘嬷嬷,今儿的饭怎么是冷的?"沈知意的声音很平淡,听不出喜怒。
刘嬷嬷脸上的笑更假了。
"哎哟,王妃您有所不知。您之前不是吩咐了嘛,王府缩减用度,一切从简。老奴想着,王妃素来节俭,肯定不喜山珍海味。这饭菜虽然简单些,但也是老奴的一片心意。"
沈知意看着她,没说话。
刘嬷嬷被看得有点不自在,干笑了一声。
"王妃要是吃不惯,老奴让人重做——"
"不用。"沈知意端起茶杯,"去把方管家叫来。再派人去各院,把管事的都叫到正院来。"
刘嬷嬷愣了一下。
"所有管事的?"
"所有。"
——
下午,正院的正厅里坐了七个人。
方平站在一边。
七个人分别是:厨房刘嬷嬷、库房王管事、车马房的赵四、针线房的孙婆子、花园的张老头、门房的李全、还有顾清柔院里的管事丫鬟小蝶。
沈知意坐在主位上,面前摆着一摞账本。
三个月的账。
她一本一本翻过来,每一本上面都贴了红色的纸条——那是她标记出来的有问题的地方。
"都到了?"沈知意扫了一圈。
七个人低着头,没敢吭声。
小蝶站在最后面,眼睛滴溜溜地转。
"方叔,把门关上。"
方平关了门。
沈知意拿起最上面那本账本,翻开。
"厨房,三个月采购食材共计银两千三百四十七两。"她抬头看了一眼刘嬷嬷,"刘嬷嬷,咱们府上一共多少人?"
刘嬷嬷咽了一下口水。
"回……回王妃,连主子带下人,一共一百二十三口。"
"一百二十三口人,三个月吃两千三百多两。"沈知意把账本推到她面前,"上个月你报了三百斤猪肉,每斤八钱银子。但城南肉铺的市价是五钱。多出来的三钱——去哪了?"
刘嬷嬷的脸白了。
"这……这是肉铺涨、涨价了……"
"涨价?"沈知意翻出另一页,"二月份你报了五十只鸡,每只二两。市价八钱。三月份你报了六十只鸡,还是二两。市价还是八钱。"
她合上账本。
"刘嬷嬷,三个月下来,你光在食材上就贪了四百多两。"
刘嬷嬷"扑通"一声跪了。
"王妃饶命!老奴……老奴一时糊涂——"
"方叔。"
"在。"
"刘嬷嬷贪墨公账,人证物证俱在。按府规,发卖。明天就送出去。"
刘嬷嬷瘫在地上,嘴张了张,没说出话来。
沈知意没看她,拿起第二本账本。
"库房,王管事。"
王管事是个瘦高个,四十出头,面相精明。他是太后三年前安插进王府的人,方平早就查过底细。
"王管事,库房三个月出入账目我看了。大面上没什么问题。"沈知意翻了一页,"但有三笔——腊月二十三出库的蜀锦两匹,正月初五出库的金丝线三斤,二月十七出库的白玉簪一支。这三笔——出库单上写的是'王妃用度'。"
她抬起头。
"我没拿过这三样东西。"
王管事的额头开始冒汗。
"这……这可能是记错了——"
"记错了?"沈知意盯着他,"三笔都记错?而且都记在我名下?"
王管事跪了。
"王妃恕罪……这、这是——"
"我知道是谁让你记的。"沈知意打断他,"我不追究。但从今天起,库房的钥匙交给方叔。你继续管库房,但每一笔出入——都要方叔签字。"
王管事愣了一下。
他以为自己会被撵走,没想到只是削了权。
"多……多谢王妃。"
"别谢我。"沈知意合上账本,"你做好你的事,以前的事我可以不追究。但你要是再伸手——刘嬷嬷就是你的前车之鉴。"
"是、是、是。"
沈知意拿起第三本。
"车马房,赵四。"
赵四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,五大三粗,一脸横肉。他是顾清柔的表弟,靠着这层关系在车马房混了个差事。
"赵四,你的账倒是不多。三个月报了两百斤草料,多报了三十斤。不多,也就几两银子的事。"
赵四梗着脖子,没跪。
"王妃,三十斤草料值几个钱?您至于吗?"
"不至于。"沈知意点了一下头,"但你在外面打着靖王府的旗号,赊了城南酒楼的账——三十六两。这事你知道吗?"
赵四的脸色变了。
"我……那是——"
"方叔,给他结清工钱,今天就走。"
赵四张了张嘴。
"凭什么?我表姊——"
"你表姊是侧妃,不是王妃。"沈知意看着他,"你要是不服,让你表姊来找我。"
赵四被噎住了,气哼哼地走了。
剩下四个人,沈知意挨个敲打了一遍。问题不大的,警告几句就过了。
整个过程不到一个时辰。
等人都走了,春桃端了杯热茶过来。
"姑娘,您真厉害。"
"厉害什么。"沈知意揉了揉太阳穴,"这才刚开始。"
她的头有点疼。
不是气的——是昨晚用了一次镯子。
昨晚睡前,她想了一个问题:未来三天,府里哪些下人会有异动?
镯子给了她答案——刘嬷嬷会串通菜贩子做假账、赵四会偷偷把王府的马借出去跑私活、小蝶会在顾清柔面前添油加醋地挑拨。
三件事,全中了。
但代价是头疼。
从早上起来就开始疼,到现在还没消。
不算重,但磨人。
——
顾清柔来了。
比沈知意预想的晚了半个时辰。
她穿着一身淡粉色的衫裙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脸上的表情——三分委屈,七分愤怒。
小蝶跟在后面,低着头不敢看人。
"姐姐。"顾清柔进了正厅,没坐下,直接站着说,"听说您今天把厨房的刘嬷嬷发卖了?还把赵四撵走了?"
"消息挺快。"沈知意坐在椅子上,没动。
"姐姐,刘嬷嬷在厨房干了十几年了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。您说发卖就发卖——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?"
"她贪了四百多两银子。"沈知意把账本推到她面前,"你要不要看看?"
顾清柔没看。
"就算她贪了些银子,姐姐罚她月俸、打她板子都行。发卖——这也太重了。"
"规矩就是规矩。"沈知意端起茶杯,"王爷走之前把中馈交给我,我就得管好。今天贪四百两我不管,明天就有人敢贪四千两。"
顾清柔咬了一下嘴唇。
"那赵四呢?他就多报了几十斤草料,至于撵人吗?"
"他在外面赊账三十六两,打的靖王府旗号。"沈知意喝了一口茶,"你觉得不至于?"
顾清柔的脸色有点挂不住了。
"姐姐——"
"还有。"沈知意放下茶杯,从桌下面拿出另一本账册,"这本是西跨院的用度账。你要不要看看?"
顾清柔的眼睛闪了一下。
"什么账?"
"三个月内,你从公账上支取了八百两银子。名目是'侧妃衣饰添置'。"沈知意翻开账册,指着上面的数字,"正月十五,支银一百二十两,购翡翠耳坠一对。二月初三,支银八十两,购苏绣披风一件。二月二十八,支银二百两,购赤金步摇一支——"
"够了!"顾清柔的声音尖了起来。
沈知意合上账册。
"八百两。顾侧妃,你的月例是五十两。三个月月例加起来一百五十两。你多支了六百五十两。"
顾清柔的脸白了。
她站在那里,嘴唇哆嗦了几下。
"姐姐……姐姐若不欢喜,直接让我把东西还了不就好了?何须如此大动干戈?"
沈知意看着她。
"不是欢喜不欢喜的问题。是规矩的问题。"
顾清柔的眼眶红了。
"姐姐——"
"这八百两,从你往后的月例里扣。每月扣二十两,扣完为止。"沈知意站起来,"另外,西跨院的用度从下个月起缩减两成。跟正院一样,一切从简。"
"你——"
"你要是觉得委屈,可以写信给将军府,让你父亲来跟我理论。"沈知意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她一眼,"不过我建议你想清楚——你父亲要是知道你在王府贪了八百两银子,他是帮你说话,还是打你的板子。"
顾清柔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沈知意走了。
——
回到书房,沈知意坐下来。
头疼又加重了一点。
春桃赶紧倒了杯热茶递过来。
"姑娘,您这么一弄——顾清柔肯定恨死您了。"
"她本来就恨我。"沈知意接过茶,"多一分少一分,没区别。"
"可是她万一去太后那告状——"
"她会的。"沈知意喝了一口茶,"但她告不了。账本上的数字清清楚楚,每一笔都有她院子里管事的画押。太后看了也说不出什么。"
春桃想了想。
"那——王管事呢?您为什么留着他?"
沈知意的手指在茶杯上敲了两下。
"因为他是太后的人。"
"太后的人不是更该撵走吗?"
"撵走了,太后会再塞一个进来。到时候那个人我不认识、不了解——更危险。"沈知意放下茶杯,"留着王管事,至少我知道他是谁的人、盯着什么。削了他的权,他就翻不了天。"
春桃似懂非懂地点了一下头。
"那赵四呢?就这么放了?"
"放了。但陈七会跟着他。"
"跟着干嘛?"
"赵四被撵了,肯定要找顾清柔诉苦。顾清柔会让他做什么——我得知道。"
春桃"哦"了一声。
"姑娘,您这脑子——真是一环套一环。"
"别拍马屁了。"沈知意揉了揉太阳穴,"去给我弄碗姜汤来,头有点疼。"
"得嘞。"
春桃跑出去了。
沈知意一个人坐在书房里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——镯子没戴,在檀木盒子里躺着。
今天没用。
但昨天的反噬还没过去。
她从抽屉里拿出那本从启明堂抄来的密语册子,翻了几页。
慧珠那边——后天又要出宫了。
假情报得提前准备好。
沈知意拿起笔,蘸了墨。
写了两个字,又停了。
门外传来春桃的声音。
"姑娘,姜汤来了!"
沈知意把册子合上,塞进抽屉里。
"进来吧。"
春桃端着碗进来了,碗边还搭着块帕子。
沈知意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
辣的。
她皱着眉咽下去,把碗放在桌上。
"春桃。"
"在。"
"去西跨院跑一趟。"
"干嘛?"
"跟顾清柔说——她要是想给将军府写信,趁早。"沈知意拿帕子擦了擦嘴,"后天我让人去驿站取信,晚了就赶不上这趟了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