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桃去西跨院传完话回来的时候,脸上带着点幸灾乐祸的劲儿。
"姑娘,顾清柔真写了信。"
"看见了。"沈知意头都没抬,正在看账本,"小蝶一早就去了驿站,陈七跟了一路。"
"那信里写的啥?"
"不知道。陈七又不敢拆开看。"沈知意翻了一页账本,"不过猜也猜得到——无非是告我的状,让她爹给她撑腰。"
"将军府能管得了咱们王府的事?"
"管不了。但能恶心人。"沈知意合上账本,"先不管她。今天有客来,你把正厅收拾一下,让厨房备一桌像样的菜。"
"谁啊?"
"林如筠。"
春桃眼睛一亮。
"林姑娘来了?那得好好准备!"
"不光她。"沈知意站起来,"还有她未婚夫——永平侯世子,魏廷璋。"
春桃愣了一下。
"林姑娘定亲了?"
"上个月的事。永平侯夫人上次来祈福法事的时候提过一嘴,你当时在后厨盯着菜呢。"
"哦——"春桃挠了挠头,"那这算是新姑爷上门?"
"算是。"沈知意走到门口,"但不是走亲戚。"
——
魏廷璋这个人,沈知意之前没见过,但听说过。
今年新科状元,殿试第一名。永平侯府的嫡长子,正儿八经的世家子弟。二十四岁,未婚。
京城里不知道多少姑娘盯着他。
结果他挑了林如筠。
沈知意当时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,觉得挺意外。林如筠性子爽利,不是那种温婉可人的大家闺秀,跟魏廷璋这种世家公子不太搭。
但后来想了想——林如筠她娘跟自己是老相识,上次祈福法事顶着压力来捧场。永平侯府选林如筠,未必只是看上她这个人。
世家联姻,哪有不算计的。
——
人是在午时前到的。
一辆马车,侯府的车,低调但考究。
先下来的是林如筠。
沈知意差点没认出来。
以前在沈家学堂那会儿,林如筠天天穿着素色衣裳,头发随便挽个髻就完事。今天不一样,一身鹅黄色的衫裙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耳朵上还坠着一对珍珠耳坠。
"知意!"林如筠一进门就拉住她的手,上下打量,"你怎么瘦成这样了?"
"忙的。"沈知意笑了笑,"你倒胖了。"
"那当然,我娘天天给我炖汤,说定亲了得养好气色。"林如筠笑得眼睛弯弯的,回头看了一眼马车那边,"哎,你快下来啊,磨磨蹭蹭的。"
车里下来一个人。
魏廷璋。
沈知意第一眼的感觉——这人长得是真好看。
白面,长身,一身青色的锦袍,腰上系着块白玉佩。走路的姿态很端正,不紧不慢,看着就是那种从小被规矩泡出来的人。
但沈知意注意到他的眼睛。
笑的时候嘴角是弯的,但眼睛没怎么弯。
那种眼神——像是在打量你,不是在看你这个人,是在看你值多少斤两。
"靖王妃。"魏廷璋拱了一下手,"久仰。"
"世子客气了。"沈知意点了一下头,"如筠姐姐总提起你,今天总算见着了。"
"如筠也常在我面前提起王妃。说王妃是她最好的朋友。"
林如筠在旁边扯了一下魏廷璋的袖子。
"行了行了,别这么客套。走,进去吃饭。知意,我跟你说,他这个人就这样,见谁都端着,你别理他。"
沈知意笑了一下,领着两人进了正厅。
——
菜是方平盯着厨房做的。
虽然缩减了用度,但招待客人的菜不能寒碜。八菜两汤,有荤有素,摆盘也讲究。
吃饭的时候,主要是林如筠在说话。
她说永平侯府最近在张罗她的嫁妆,她娘恨不得把家底都掏出来。魏廷璋在旁边听着,偶尔插一句嘴,说话不急不慢,滴水不漏。
沈知意一边听一边吃,偶尔应几句。
吃到一半,丫鬟上茶。
沈知意注意到——上茶的丫鬟手有点抖。
她昨晚戴了一次镯子。
不是为了什么大事,就是想看看今天的宴会有没有意外。镯子给了她一个画面:上茶的时候丫鬟手滑,茶盏翻了,滚烫的茶水泼在魏廷璋身上。
画面很短,但很明确。
所以沈知意提前换了上茶的丫鬟——把春桃安排去了后厨,换了一个稳当的婆子来上茶。
婆子手稳,茶盏放得妥妥当当。
什么事都没发生。
但沈知意的太阳穴跳了一下。
轻微的头疼。
不重,一闪就过了。
她揉了揉眉心,继续吃饭。
"知意,你怎么了?头疼?"林如筠眼尖,立刻问。
"没事,昨晚没睡好。"
"你是不是太累了?"林如筠皱着眉,"你一个人在王府撑着,王爷又不在——"
"真没事。"沈知意笑了一下,"吃你的。"
魏廷璋没说话,但他看了沈知意一眼。
那一眼——比刚才多了点东西。
不是打量了。
是审视。
——
饭后,林如筠拉着沈知意去后院逛了一圈。
魏廷璋在正厅里喝茶,没跟。
"如筠,你未婚夫——挺有意思的。"沈知意靠在后院的廊柱上,随口说了一句。
"他呀——"林如筠撇了一下嘴,"看着温温润润的,其实心里主意大得很。我爹说他是个厉害角色,让我嫁过去之后别犯傻。"
"你怕吗?"
"怕什么?"林如筠笑了一声,"我又不傻。他厉害,我也不是面捏的。"
沈知意看着她,点了一下头。
"他今天来,不光是认门吧?"
林如筠的笑容淡了一点。
"知意——有些事,我不方便说。"
"我知道。"沈知意拍了拍她的手,"你不用为难。"
"但我能告诉你一件事。"林如筠压低声音,"廷璋今天有话要跟你说。你——自己掂量。"
"好。"
——
回到正厅的时候,林如筠借口去更衣,把空间留给了沈知意和魏廷璋。
厅里就剩他们两个人。
魏廷璋放下茶杯,站起来,拱了一下手。
"王妃,魏某有一事想与您聊聊。"
"世子请坐。"沈知意坐下来,"不用这么客气。"
魏廷璋坐下了,但脊背挺得很直。
"王妃知道,我父亲——永平侯,三年前曾弹劾东宫伴读贪墨案。"
"知道。"沈知意点了一下头,"那件案子闹得挺大,最后东宫把伴读推出去顶了罪。"
"对。但那之后,东宫就一直记着这个仇。"魏廷璋的语气很平静,像是在说别人的事,"去年户部清吏司的一个缺,我父亲举荐的人被东宫搅黄了。今年春天,我二弟在国子监的名额也被东宫的人挤掉了。"
"所以——永平侯府跟东宫不对付。"
"不对付。"魏廷璋看着她,"而靖王府跟东宫——也不对付。"
沈知意没接话。
魏廷璋继续说。
"我父亲的意思很明确——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。永平侯府愿意跟靖王府交好。如筠跟王妃是旧识,这层关系正好用得上。"
"条件呢?"沈知意直接问。
魏廷璋笑了一下。
不是那种客套的笑,是真的觉得痛快。
"王妃爽快。那我也不绕弯子。"他端起茶杯,"户部尚书李延年今年致仕,这个位子空出来,朝中几方都在争。我父亲想推举一个人——吏部侍郎周安邦。"
"周安邦?"沈知意想了想,"此人是永平侯的门生?"
"不是门生,但跟永平侯府有些交情。"魏廷璋放下茶杯,"靖王在前线打了大胜仗,回京之后圣眷正隆。如果靖王愿意在御前替周安邦说一句话——此事便有七八分把握。"
"七八分?"
"剩下的两三分,看东宫那边。"
沈知意靠在椅背上,看着他。
"世子,你这话——有几层意思?"
魏廷璋没回答。
"第一层,永平侯府想跟靖王府结盟。第二层,你们拿结盟当筹码,换靖王府在户部尚书人选上的支持。第三层——"沈知意顿了一下,"你在试探我,看靖王府有没有资格跟你们谈条件。"
魏廷璋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"王妃多虑了。"
"我没多虑。"沈知意看着他,"你要是真心结盟,不会在第一次见面就提条件。你提条件,是想看我的反应——看我是急着答应、还是犹豫不决、还是直接拒绝。我的反应,决定了永平侯府对靖王府的评估。"
魏廷璋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笑了。
这次的笑,眼睛也弯了。
"难怪如筠说王妃是个聪明人。"
"我不聪明。"沈知意站起来,"我只是被人算计多了,长记性了。"
"那——王妃的意思是?"
"我的意思是——靖王府的事,我做不了主。王爷在前线打仗,我在家看家。户部尚书人选这种事,等王爷回来再议。"
"王爷回来——怕是要很久了。"
"不久。"沈知意看着窗外,"捷报都传回来了,王爷凯旋之日不会太远。"
魏廷璋点了一下头,也站起来。
"好。那魏某便等靖王回京再谈。"
他拱了一下手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
"靖王妃。"
"世子还有什么话?"
魏廷璋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"魏某盼永平与靖王长久交好。"
这话说得很正,没一点别的意思。
但沈知意听出来了——这是留了一扇门。没关上,也没敞开。
"世子慢走。"
——
林如筠从后院回来的时候,魏廷璋已经走了。
"他走了?"林如筠看了看空着的座位。
"走了。"沈知意坐下来,"如筠,你未婚夫——是个人物。"
"那当然。"林如筠也坐下来,但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,"知意——他跟你说了什么?"
"提了个条件。我没应。"
林如筠松了一口气。
"没应就好。"她看着沈知意,"知意,有些话我不方便说。但我爹跟我说过一句话——'廷璋这个人,说话只信三分。'"
"我知道。"
"你不怪我吧?今天带他来——"
"怪什么?"沈知意笑了一下,"你今天来,是给我撑场面的。外头的人看见永平侯世子来靖王府做客,多少得掂量掂量。这份情——我记着。"
林如筠的眼眶有点红了。
"知意——"
"行了,别煽情。"沈知意站起来,"走,我送你出去。"
两人走到门口,林如筠上了马车。
沈知意站在台阶上,看着马车走远。
春桃凑过来。
"姑娘,永平侯府——能信吗?"
"不能全信。"沈知意转身往回走,"但也不能不信。"
"那到底是信还是不信啊?"
沈知意没回答。
她走回书房,拉开抽屉,拿出那张从启明堂抄来的密语册子。
翻到最后一页。
上面有一行字,她之前没注意到——
"东山营,粮草可支三十日。"
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。
假情报上写的是"粮草不足、士卒减员三成"。
可真的战报说——全歼先锋营,大捷。
东宫收了两份互相矛盾的情报。
一份是沈知意喂的假的,一份是萧景珩自己传回来的真的。
东宫信哪个?
沈知意把册子合上,放回抽屉。
门外传来方平的声音。
"王妃,陈七回来了。有消息。"
沈知意抬起头。
"让他进来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