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景珩的信是陈七亲手送过来的。
信很短,就两行字——"初十班师,勿念。"
沈知意把信看了两遍,折好塞进袖子里。
今天是初五。
还有五天。
她站在京城外二十里驿站的院子里,看着方平带着几个下人清点接驾的物资。红绸、灯笼、鞭炮,还有一应吃食,堆了满满两辆大车。
"王妃,东西都齐了。"方平走过来,擦了把汗,"初十一早,咱们在城门口迎着就行。"
"嗯。"沈知意点了一下头,"路线呢?"
"从北门进,走朱雀大街,直接到宫门口。兵部那边已经报了备。"
"好。"
沈知意正要转身回屋,院门外进来一个人。
是个十五六岁的小丫鬟,穿着粗布衣裳,脸上还带着点泥。
沈知意认得她——翠儿。
暗影6,萧景珩走之前埋在顾清柔院子里的钉子。平时就在西跨院干些洒扫的粗活,不显山不露水。
翠儿进了院子,左右看了一眼,快步走到沈知意跟前,压低声音。
"王妃,慧珠要跑了。"
沈知意眉头一挑。
"什么时候?"
"明天一早。"翠儿喘了口气,"奴婢偷听到她跟小蝶说话。她说王爷快回来了,她得在初八之前出府,去个'老地方'。"
老地方。
沈知意立刻想到了那个私塾——启明堂。
"她没说去干嘛?"
"没细说。但奴婢听见她提了一句'经略司那边催得紧,得把最后的消息递过去'。"
经略司。
东宫的地盘。
沈知意靠在门框上,手指在胳膊上敲了两下。
慧珠是太后安插在顾清柔身边的人,平时帮着传递消息。现在萧景珩要回京了,她急着跑出去递消息——递的什么消息?
"翠儿,你先回去。别让人看出来。"
"得嘞。"翠儿抹了一把脸上的泥,转身从后门走了。
沈知意回到屋里,陈七已经在那等着了。
"你都听见了?"
"听见了。"陈七站得笔直,"王妃,要不要明天把慧珠扣下?"
"扣她干嘛?"沈知意倒了一杯凉茶,"扣了她,东宫那边立刻就知道咱们察觉了。不如放她出去。"
"放长线?"
"对。"沈知意喝了一口茶,"你让暗九准备一下。明天慧珠出府,让她在身上带个东西。"
"什么东西?"
沈知意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袋,递过去。
"这里头是追踪粉。无色无味,沾在衣裳上七天不散。暗九想办法蹭到她身上——香囊、袖口、包袱皮,哪儿都行。"
陈七接过去,捏了捏。
"然后呢?"
"然后——跟着她。看她去哪儿,见谁,说什么。"
"是。"
——
第二天一早,慧珠果然走了。
她跟管事的告了假,说出城去庙里给太后祈福。管事的没敢拦——太后的人,谁敢拦?
暗九跟在后面。
到了中午,陈七回来了。
"王妃,暗九跟上了。"
"去哪了?"
"没去私塾。"陈七的脸色有点沉,"直接去了东宫经略司。"
沈知意放下手里的账本。
"见谁了?"
"经略使,张文远。"
张文远。
这个人沈知意知道。大王子的心腹,东宫管军务的一把手。之前慧珠送出去的假情报,就是经他的手收的。
"暗九靠得够近吗?听见说什么了没?"
陈七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递过来。
"暗九趴在窗户底下听了一刻钟。这是记下来的。"
沈知意接过来看。
纸上写着几行字——
"慧珠言:靖王府内部分裂,正侧不和。王妃沈氏强势,侧妃顾氏怨愤。"
"张文远问:靖王回京路线可曾探明?"
"慧珠答:初十北门入,走朱雀大街。"
"张文远言:好。趁王爷回京之际,行一事。"
"慧珠问:何事?"
"张文远未答,只说'届时自知'。"
沈知意盯着"行一事"这三个字,看了很久。
行一事。
什么事?
刺杀?诬陷?还是在朱雀大街上搞出什么乱子?
她把纸放在桌上,揉了揉太阳穴。
头又开始疼了。
这几天连着用镯子,反噬越来越重。昨天只是轻微头疼,今天一早就开始跳着疼。
"陈七。"
"在。"
"慧珠什么时候回来?"
"暗九说她下午就回府。"
"好。她回来之后,你让人盯死她。她见谁、说什么、写什么,我都要知道。"
"是。"
陈七出去了。
屋里就剩沈知意一个人。
她坐了一会儿,从袖子里摸出那只玉镯。
镯子内侧的裂纹——又多了一道。
之前是两道,现在是三道。
像蛛网一样,细细地爬在玉面上。
沈知意用指腹摸了摸那几道裂纹。
凉的。
但她知道,一旦用精神力去催,它就会发热。
她不想用。
头疼得厉害,而且镯子的损耗明显在加快。再用下去,万一碎了——她就彻底没了底牌。
但"行一事"这三个字,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她心里。
萧景珩初十回京。
走朱雀大街,那是定死的路线。满朝文武都在看着,皇帝也在看着。如果东宫在这条路上做手脚——
沈知意闭上眼睛。
她把镯子戴回手腕上。
集中精神,想了一个问题——
初十,朱雀大街,会发生什么?
镯子热了。
画面涌进来。
她看见朱雀大街。
人山人海,两边全是看热闹的百姓。
萧景珩骑在高头大马上,穿着一身银甲,走在队伍最前面。
突然——
街边的茶楼二楼,窗户开了。
一个黑衣人探出半个身子,手里拿着一把弩。
弩箭对准了萧景珩。
画面消失了。
沈知意猛地睁开眼睛。
右臂一阵剧痛。
不是麻,是痛。
从手腕一直痛到肩膀,像有人拿针在骨头缝里扎。
她咬着牙,用左手把右胳膊按在桌上。
冷汗从额头上冒出来。
疼了足足两个时辰。
等痛感慢慢退下去的时候,沈知意已经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镯子。
裂纹——变成了四道。
"妈的……"她咬着牙骂了一句。
春桃从外面走进来,一看她这样子,吓了一跳。
"姑娘!您怎么了?脸色白成这样!"
"没事。"沈知意深吸了一口气,"去把方叔叫来。"
"可是您——"
"去!"
春桃不敢耽搁,跑出去了。
没一会儿,方平进来了。
"王妃,您这是——"
"方叔。"沈知意打断他,"初十接驾的路线,要改。"
方平愣了一下。
"改?兵部已经报备了,走朱雀大街——"
"不走朱雀大街。"沈知意看着他,"走东华门。从东门进,直接入宫。"
"可是——为什么?"
"茶楼。"沈知意闭上眼睛,"朱雀大街两边有茶楼。你让人去查——初十那天,街两边的茶楼、酒楼、客栈,二楼以上的窗户,全部封死。一间都不许开。"
方平的脸色变了。
"王妃,您的意思是——"
"有人要在朱雀大街上动手。"沈知意睁开眼,"我不确定是刺杀还是别的。但萧景珩不能走那条路。"
方平站在那里,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他点了一下头。
"老奴明白了。老奴这就去安排。"
"还有。"沈知意叫住他,"这件事——别让顾清柔知道。"
"是。"
方平走了。
沈知意一个人坐在屋里。
右胳膊还在隐隐作痛。
她用左手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凉的。
门外传来春桃的声音。
"姑娘,西跨院那边有动静了。慧珠回来了。"
沈知意放下茶杯。
"让她回。"
"那——咱们不抓她?"
"不抓。"沈知意站起来,走到窗边,"她还有用。"
窗外,日头已经偏西了。
沈知意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。
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。
"春桃。"
"在。"
"去告诉陈七——初十那天,让他带人在朱雀大街两边的茶楼里守着。"
"守着干嘛?"
沈知意没回头。
"抓弩手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