慈宁宫的桂嬷嬷是踩着饭点来的。
这老嬷嬷五十出头,脸上褶子夹得死苍蝇,一进门就端着架子,眼皮子都不带抬一下的。
"太后娘娘口谕——"
沈知意带着春桃和方平跪下接旨。
桂嬷嬷捏着嗓子,阴阳怪气地念:"靖王前线告捷,不日班师。此乃天大喜事,靖王妃怎的也不入宫来给太后报个喜?明日午时,来慈宁宫请安,顺便陪太后用顿素斋。"
沈知意磕了个头。
"臣媳领旨。"
桂嬷嬷念完了,没走,拿眼睛斜睨着沈知意。
"王妃,太后娘娘可是惦记您得紧。明日可千万别误了时辰。"
方平赶紧上前,袖子里摸出一个荷包塞过去。
"桂嬷嬷辛苦,喝口茶再走?"
桂嬷嬷捏了捏荷包,分量还行,脸上的褶子松快了点。
"茶就不喝了,慈宁宫还有一堆事呢。王妃好生歇着吧。"
人走了。
春桃从地上爬起来,呸了一口。
"什么玩意儿!请安?报喜?她怎么不说直接把人扣在宫里当人质呢!"
"闭嘴。"沈知意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"去把门关上。"
方平关了门,脸色也不好看。
"王妃,明日不能去。"
"我知道。"沈知意走到桌边坐下,"去了就是羊入虎口。萧景珩后天就回京了,太后这时候叫我去,无非是想拿我拿捏他。"
"那怎么推?上回您拒了诰命,太后已经憋着火了。这次再不去,她怕是要治您个不敬之罪。"
沈知意倒了杯凉茶,喝了一口。
"不敬就不敬。我病了,去不了,她能把我怎么着?"
"病了?"方平愣了一下,"太医院那边——"
"不用太医院。"沈知意放下茶杯,"我今晚就'病'。明早你亲自去慈宁宫报信,就说我头风发作,卧床不起。顺便——把床帐子拉严实点。"
方平明白了。
"老奴去安排。"
——
第二天一早,沈知意果然"病"了。
其实她没装。
昨晚她戴着镯子睡了一宿,想看看明天入宫会发生什么。镯子给了她一个画面:慈宁宫偏殿,太后坐在上头,下头跪着一排太医,非说她"脉象有异,恐有隐疾",要强行留她在宫里"调养"。
说白了,就是软禁。
画面看完,镯子反噬就来了。
不是头疼,是脸。
今天一早起来,沈知意照镜子,发现脸颊和脖子上起了一片红疹。不疼不痒,但红通通的,看着跟毁容了似的。
春桃吓得差点把铜镜摔了。
"我去!姑娘,您这脸怎么弄的?"
"别嚷嚷。"沈知意拿冷水洗了把脸,没用,红疹下不去,"拿脂粉来,盖住。"
"这能盖住吗?"
"盖不住也得盖。"
春桃翻出最厚的铅粉,一层一层往上糊。盖了三层,总算看不出红了,但脸白得跟刷了墙一样。
"行了。"沈知意看了一眼镜子,"去把暗影11叫来。"
暗影11是个二十出头的丫头,叫翠屏,平时在针线房干活。她身形跟沈知意差不多,个子高挑,瘦。
翠屏进了屋,沈知意让她换上自己的家常衣裳,躺到里间的拔步床上,拉严实了床帐。
"记住,别出声。要是有人来探病,你就咳嗽两声,说头疼就行。"
翠屏点了一下头,钻进帐子里躺下了。
刚安排好,外头传来方平的声音。
"王妃,慈宁宫派人来探病了。"
来得真快。
沈知意坐回外间的榻上,拿了本书装样子。
"让人进来。"
进来的是个面生的小太监,手里提着个食盒。
"奴才奉太后娘娘之命,来看看靖王妃。太后听说王妃头风犯了,特意让奴才送碗燕窝粥来。"
小太监一边说,一边拿眼睛往屋里瞟。
"王妃病着,怎么不在床上歇着?"
沈知意靠在榻上,手里的书都没放。
"躺了一早上,骨头疼,坐会儿。你家主子的心意我领了,粥放下吧。"
小太监没动。
"太后娘娘交代了,得亲眼看着王妃把粥喝了,奴才才好回去复命。"
春桃在旁边翻了个白眼。
"你这小太监怎么回事?我家姑娘现在吃不下东西,一会儿喝不行吗?"
小太监梗着脖子。
"这是太后娘娘的恩典——"
"行了。"沈知意打断他,"春桃,把粥拿来。"
春桃气哼哼地打开食盒,端出那碗燕窝粥。
沈知意接过来,用勺子搅了搅。
粥熬得很稠,闻着挺香。
但她没喝。
她端着碗,看着小太监。
"你叫什么?"
小太监愣了一下。
"回王妃,奴才叫小福子。"
"小福子,你在慈宁宫当差几年了?"
"三、三年。"
"三年。"沈知意点了一下头,"那你知不知道,太后娘娘赏的粥,要是剩了,是什么罪过?"
小福子脸色变了。
"这……奴才不知道。"
"我告诉你。"沈知意把碗放在桌上,"赐食不食,是不敬。但我现在病着,吃不下,硬吃吐了,是对太后不敬。你回去告诉太后——粥我收了,等我病好了,亲自去慈宁宫谢恩。"
小福子张了张嘴,没敢再说什么,提着空食盒走了。
人一走,春桃赶紧把那碗粥倒进花盆里。
"姑娘,这粥不会有毒吧?"
"毒倒不至于。"沈知意揉了揉太阳穴,"顶多下点让人浑身没劲的药,好顺理成章把我'留'在宫里。"
——
下午,永平侯夫人来了。
这是魏廷璋他娘。
她没走正门,是从角门进来的,坐着顶普通的小轿,连个随从都没带,就一个赶车的老头。
沈知意在花厅见的她。
永平侯夫人四十来岁,保养得极好,看着也就三十出头。穿着一身半旧的藕荷色衣裳,不施粉黛,但气度摆在那儿,一看就是世家大族里泡出来的当家主母。
"伯母。"沈知意迎上去,行了一礼。
"快别多礼。"永平侯夫人拉住她的手,上下打量了一眼,"哎呀,怎么脸色这么白?是不是脂粉扑多了?"
沈知意干笑了一声。
"最近没睡好,气色差,多扑了点。"
"你们这些年轻媳妇,就是不知道心疼自己。"永平侯夫人拍了拍她的手,"如筠在家天天念叨你,说你在王府一个人撑着,太辛苦了。"
"如筠姐姐有心了。"
两人坐下,丫鬟上了茶。
永平侯夫人喝了口茶,放下杯子,脸上的笑淡了点。
"知意,我今天来,不光是看你。"
"伯母有话直说。"
"廷璋前天回去,跟我说了你们俩谈话的事。"永平侯夫人看着她,"他说你没应他的条件。"
"是没应。"沈知意点了一下头,"王爷不在,我做不了主。"
"你做得对。"永平侯夫人笑了一下,"廷璋那孩子,聪明是聪明,但有时候太急。户部尚书的人选,哪是见一面就能定下来的。"
沈知意有点意外。
"伯母不怪我?"
"怪你什么?"永平侯夫人摆了摆手,"我们永平侯府想跟靖王府交好,是真心的。但不代表就要拿条件去逼你。你若是那种见点好处就答应的人,我反而不敢跟你来往了。"
沈知意看着她,没说话。
永平侯夫人继续说。
"今天来,是想给你透个底。朝中现在分三拨人。一拨是东宫,大王子虽然被禁足,但底蕴还在,六部里有四个尚书是他的人。一拨是太后,太后母家林家把持着兵部和刑部。还有一拨——就是中立派,谁也不站,看风向。"
"永平侯府呢?"
"我们原本算中立派。"永平侯夫人看着她,"但三年前弹劾东宫伴读那件事,把大王子得罪死了。现在大王子禁足,一旦放出来,第一个收拾的就是我们。所以——我们必须站队。"
"站靖王府?"
"站靖王。"永平侯夫人纠正了一下,"靖王打了胜仗,回京后圣眷正隆。加上你跟如筠的关系,我们选靖王,合情合理。"
沈知意靠在椅背上,手指敲着扶手。
"伯母,您跟我说这些,是想让我承您的情?"
"不是承情。"永平侯夫人笑了一下,"是提醒你——后天靖王回京,京城里的水,要浑了。你一个人在王府,小心点。"
沈知意心里一动。
"伯母听到什么风声了?"
永平侯夫人犹豫了一下,压低声音。
"今天上午,京兆尹衙门突然加了巡城的兵力。名义上是'保护亲王归京',但实际上——封了靖王府周边三条街。"
沈知意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"封了哪三条街?"
"东街的槐树胡同、西街的牌楼巷、还有南边的铜鼓街。"永平侯夫人看着她,"这三条街,正好把靖王府围在中间。"
沈知意没说话。
她闭上眼睛,集中精神,碰了一下手腕上的镯子。
想了一个问题:巡城兵力的真实目标是什么?
镯子热了。
画面涌进来。
她看见京兆尹衙门的签押房。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人——应该是京兆尹——正对着地图指指点点。
"靖王府周边,所有出入口,后天午时前全部封死。一只苍蝇也不准放出去。"
旁边有人问:"大人,那靖王妃要是出门呢?"
"不准出门。就说——保护王府安全。"
画面消失了。
沈知意睁开眼睛。
脸上有点痒。
她伸手摸了一下,指尖沾了点白粉——脂粉被汗化开了,底下的红疹又开始冒头。
她赶紧拿帕子按住脸。
"伯母,不好意思,我脸上出了点汗。"
"没事。"永平侯夫人看着她,眼神有点深,"知意,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?"
"没有。"沈知意放下帕子,"就是觉得——这事儿有点巧。"
"巧?"
"对。"沈知意站起来,"伯母,今天多谢您来。后天王爷回京,我可能顾不上招待您了。等忙完这阵子,我让如筠姐姐来家里坐坐。"
永平侯夫人也站起来。
"好。你自己当心。"
送走永平侯夫人,沈知意立刻回了书房。
"方叔!"
方平跑进来。
"王妃,怎么了?"
"路线改了。"沈知意走到桌边,拿出一张京城的地图,铺在桌上,"萧景珩后天回京,不能回靖王府。"
方平愣了一下。
"不回王府?那去哪?"
沈知意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。
"城西,柳树胡同。那处旧宅,王爷走之前是不是让人收拾过?"
方平的眼睛睁大了。
"您怎么知道那处宅子?"
"王爷信里提过一句。"沈知意看着地图,"那宅子现在谁在管?"
"老奴的侄子,方安。他带了十几个心腹在那边守着。"
"好。"沈知意拿起笔,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,"你马上派人去告诉方安,把宅子里里外外再清一遍。后天午时,王爷从北门进城后,不走朱雀大街,直接拐进西市,从西市穿过去,进柳树胡同。"
"可是——兵部报备的路线是朱雀大街啊!"
"朱雀大街走不了。"沈知意放下笔,"周边三条街都被京兆尹封了。他要是回了王府,就是瓮中之鳖。"
方平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"京兆尹封街?他们凭什么——"
"凭'保护亲王'。"沈知意冷笑了一声,"名义上是保护,实际上是困住。东宫这是要在王爷回京当天动手。"
"动手?"方平急了,"那老奴现在就去安排!"
"等等。"沈知意叫住他,"还有一件事。你让陈七带几个人,今天夜里去铜鼓街盯着。京兆尹在那边设了暗哨,看看他们到底在等什么。"
"得嘞!"
方平跑出去了。
沈知意一个人站在桌前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。
镯子上的裂纹,第四道,又深了一点。
脸上还是痒。
她走到铜镜前,拿湿帕子把脸上的脂粉擦掉。
红疹还在。
一片一片的,从脖子蔓延到下巴。
"妈的……"她骂了一句。
门外传来春桃的声音。
"姑娘,西跨院那边有动静了。慧珠刚才出了角门,往南街去了。"
沈知意拿起桌上的胭脂盒,挖了一大块,往脸上抹。
"让陈七跟上。"
"得嘞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