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议在八点五十五分开始。
王丽娜比我早到,手里抱着一沓资料,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,轻声说:“林秘书长,昨天那份报告的事,我已经和赵主任谈过了。”
“辛苦了。”我点头,目光扫过她递来的材料。
这是产业园二期项目最近几个月的资金流向分析表,每一笔支出都有明细编号和审批人签字。
她做得细致,连施工队临时增加的夜间加班补贴都列了出来。
九点整,赵振华推门进来,眉头微皱,但语气平静:“知远,今天找我们来是有什么安排?”
我把桌上的一份文件推过去,“从今天起,产业园二期所有对外文件都走双备份机制,一份正常流程,一份由我亲自审定。”
赵振华沉默了几秒,然后点头:“明白了。你是想让他们找不到破绽。”
“没错。”我笑了笑,“他们既然敢动手脚,那就得让他们知道,我也不是好惹的。”
他没再多问,只是轻轻合上文件夹,眼神里多了一丝认可。
王丽娜见状,低声问道:“那财政那边……孙科长那边怎么说?”
我看了眼手表,“等下就知道了。”
果然,中午十二点刚过,电话响了。
我接起来,语气淡然:“孙科长,有事?”
“听说你要暂停产业园二期部分施工?”他声音里带着试探,甚至有点得意。
“我只是让施工单位调整作业顺序,避免影响耕地复绿工程验收。”我回应得不紧不慢。
“哦?调整作业顺序?”他顿了顿,“那你有没有考虑过资金调度的问题?如果进度延误,后续预算会吃紧。”
“我考虑过了。”我说,“而且你也不用太担心,目前关键节点的隐蔽工程已经提前完成,不会影响整体推进。”
他愣了一下,没再说话,只淡淡应了一声,挂了电话。
下午两点半,陈国栋主动约我在农业局办公室见面。
我走进去的时候,他已经坐在沙发上,手里端着一杯茶,神态看起来很放松。
“知远,听说你要请第三方审计机构介入?”他放下杯子,语气缓和了不少。
“是的。”我坐下,也给自己倒了杯水,“省里最近在查‘乡村振兴项目资金使用’的问题,咱们得谨慎些。”
他微微一笑,像是对我的回答感到满意,“确实,现在风声紧,大家都小心点。”
我点点头,“我也正这么想。”
气氛一时显得很融洽,但他接下来的话却让我心里微微一紧。
“不过,有些项目啊,也不是单靠审计就能说得清楚的。有些数据,一旦出来,就会被解读成另一种意思。”
我看着他,嘴角带笑,“那我们就欢迎监督,越多越好。”
他眼神一闪,随即又恢复了平静。
我们谁都没把话说透,但彼此都明白,这场博弈已经开始提速。
离开农业局时,天边飘起了细雨。
我撑伞走到车旁,秘书小张递给我一份刚刚收到的文件,“林秘书长,市纪委监委那边回复了您上次提交的材料,说是已经受理,并转交相关科室调查。”
我接过文件,简单翻了几页,点了点头,“知道了。”
回到办公室,我把文件收进抽屉,拉开最底层的暗格,里面是一份原始调研数据比对图。
那是我昨晚连夜整理出来的证据链之一,足以证明那份篡改报告并非偶然。
傍晚六点,手机震动。
是小刘发来的消息:
【林秘书长,我刚拿到一份内部通报,那份被篡改的调研报告最初是由省农业厅一位副处长签发的,而此人与陈国栋曾是同门师兄弟。】
我盯着屏幕,手指缓缓收紧。
原来如此……
看来,这次的对手,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得多。
夜色渐深,窗外灯火阑珊。
“省农业厅副处长……陈国栋师兄弟……”
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项目纷争了。
这是系统与系统之间的博弈,是上层权力暗流的一次试探。
我深吸一口气,把手机轻轻放在桌上,指节不自觉地敲击桌面,思索片刻后打开电脑,登录内网邮箱,将这条信息整理成一份加密文档,并命名为《调研报告异常溯源分析(内部参考)》。
随后,我把它存入了只有我一人掌握密码的保密档案夹中。
不能急,也不能慌。
林家祖训第一条:遇大事须静气。
我起身走到窗边,夜色沉沉,远处的市政府大楼灯火通明,仿佛也在无声诉说着这座城市的复杂与沉重。
我摸了摸西装口袋里的笔记本,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这段时间来所有的异常点、疑点和关键人物动向。
第二天清晨,我在办公室里喝了两杯浓茶,精神恢复了些许。
上午九点,我准时走进秘书长办公室,将昨晚连夜起草的《关于规范全市乡村振兴项目信息报送流程的建议》递了上去。
“秘书长,这是我针对当前信息混乱、数据失真问题提出的一份初步建议。”我语气平静,“如果能推动形成制度化报送机制,至少能在源头上减少人为干预的空间。”
秘书长接过文件,翻了几页,眉头微微皱起:“你是想从流程上‘卡’人?”
我笑了笑,没有否认:“这不是反击,而是立规。”
他沉默了几秒,然后点了点头:“你有分寸就好。这份建议我会提交给常务副市长,看看能不能列入下周的常务会议题。”
走出办公室时,我的背脊沁出一层薄汗。
这一步看似温和,实则锋芒毕露。
一旦这个流程被正式确立,所有项目信息都将纳入统一监管,任何试图篡改数据、伪造报告的行为都会留下清晰痕迹。
那些隐藏在幕后的黑手,终将无所遁形。
接下来的几天,我表面上依旧风平浪静,继续处理日常事务,甚至亲自带队去了一趟产业园二期现场,查看复绿工程进度。
王丽娜也配合得当,悄悄联系了几位审计系统的老同学,为可能到来的审查提前布局。
而真正让我感到压力的是,陈国栋那边始终没有任何动作。
越是安静,越说明他在等一个机会。
果然,第五天傍晚,小刘又传来一条消息:
【林秘书长,那位省农业厅的副处长昨天已请假未上班,农业厅纪检组已介入调查。】
我握紧手机,心中已有预感。
他们开始慌了。
但我依然不动声色,只是把这条信息再次归档,附上了详细的日期和来源。
每一份证据,我都保留原始截图和通话记录,确保万无一失。
直到第七天清晨七点,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。
“林秘书长,是我,王丽娜!”
我起身开门,她脸色微白,呼吸略显急促:“市纪委刚刚约谈了陈国栋,原因是那份篡改的调研报告。”
我点点头,眼神沉稳如水。
“看来,是有人忍不住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