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门外的青石板上,马蹄声震得人耳朵发麻。
萧景珩一身银甲,连头盔都没摘,翻身下马。
他身后跟着三千精兵,清一色的黑甲红缨,刚从前线退下来,身上的血腥气洗都没洗掉。
皇帝亲自出了午门。
这待遇,满朝文武看着都眼红。大周朝立国百年,亲王回京能让皇帝出午门迎的,不超过三个。
"景珩辛苦了。"皇帝站在汉白玉台阶上,笑得满脸褶子。
萧景珩单膝跪地,铠甲磕在石板上,咣当一声。
"臣,幸不辱命。"
"快起来,快起来。"皇帝亲自伸手扶他,"朕看了战报,打得漂亮!这三千铁骑,真乃我大周精锐。朕决定,将他们编入禁军左卫,由兵部统一调配粮饷。爱卿意下如何?"
萧景珩跪着没动。
编入禁军。
说得好听是嘉奖,说白了就是把他的嫡系部队收编,归兵部管。兵部尚书是谁的人?太后的。
这一手空手套白狼,玩得真溜。
"臣,谢主隆恩。"萧景珩低着头,声音听不出喜怒,"只是这三千弟兄随臣出生入死,习惯了臣的指挥。若突然换将,恐生事端。臣请旨,由副将赵铁山暂代统领,仍归臣节制。"
皇帝脸上的笑僵了一瞬。
赵铁山是萧景珩的心腹,跟了他十年,刀尖上滚过来的。让他代管,等于兵权还是萧景珩的。
"准了。"皇帝大手一挥,"爱卿忠勇,朕心甚慰。"
——
萧景珩没回靖王府。
他出了宫,直接拐进了西市,去了城西柳树胡同的那处旧宅。
这是沈知意提前安排好的。
因为东宫动手了。
暮色四合的时候,朱雀大街上突然窜出一批黑衣人,足足有二三十个,手里拿着明晃晃的刀,直奔靖王府的方向。
但他们扑了个空。
萧景珩根本没走朱雀大街。
这批刺客在街上转了一圈,没找着人,转头就冲向了靖王府。
他们以为靖王府里只有个女流之辈,好欺负。
结果他们错了。
沈知意早就把王府的守卫加了一倍。方平带着家丁,陈七带着暗影,把正门堵得死死的。
刺客攻不进门,急了,往院里扔火把。
三个库房着了。
火光冲天的时候,沈知意站在正院的廊下,脸被映得通红。
"春桃,带人去救火!"她声音不大,但稳得很,"先泼沙土,别用水!库房里有生石灰,遇水就炸!"
"得嘞!"春桃拎着裙摆就往外跑。
"方叔!"沈知意叫住方平,"东跨院的粮草和军械,搬出来没有?"
"搬了!全转移到地窖了!"方平满头是汗,"王妃放心,那批东西是王爷的命根子,老奴拼了老命也没让火烧着!"
沈知意松了一口气。
粮草和军械保住了,王府烧几个空库房,不算伤筋动骨。
她转头看了一眼西跨院的方向。
顾清柔的院子安安静静,连个灯都没亮。
火烧了半个时辰,终于灭了。
刺客见讨不到好,趁着夜色跑了。陈七带人追出去两条街,没追上。
——
深夜,子时刚过。
靖王府的后门被敲响了。
三长两短。
方平赶紧去开门。
萧景珩进来了。
他还穿着那身银甲,上面沾着灰,看着像是赶了很远的路。
他没去正院,先去了被烧的库房。
三个库房,顶棚全塌了,墙熏得漆黑,还在冒着青烟。
萧景珩站在废墟前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方平跟在后面,大气都不敢出。
"王爷,东跨院的粮草和军械没事。王妃提前转移了。"
萧景珩的肩膀松了一点。
他转身往正院走。
沈知意正坐在堂屋里等他。
没睡,也没点太多的灯,就一盏油灯放在桌上,火苗黄豆大小。
听见脚步声,她站起来。
三个月没见。
萧景珩瘦了,也黑了,下巴上冒出一圈青色的胡茬。眼窝深陷,看着像是好几天没合眼了。
沈知意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。
萧景珩先开了口。
"辛苦你了。"
声音有点哑,但很轻。
沈知意愣了一下。
这不像他。
以前的萧景珩,冷得像块冰,说话跟下军令似的,从来不带这种语气。
"不辛苦。"沈知意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"坐吧。给你倒杯水?"
"嗯。"
萧景珩坐下来,接过茶杯,一口气喝干了。
沈知意又给他倒了一杯。
"刺客的事,我知道了。"萧景珩放下杯子,"是东宫的人。"
"嗯。"沈知意坐下,"他们以为你会走朱雀大街,扑空了就转头来烧王府。"
"情报是从哪漏的?"
沈知意看着他。
"你的亲卫统领里,有叛徒。"
萧景珩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"谁?"
"暗影12盯着呢,还没收网。"沈知意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条,推过去,"这是暗影12报上来的名单。嫌疑人有三个,最可能的是副统领周海。"
萧景珩看了一眼纸条,折起来塞进怀里。
"周海跟了我五年。"
"五年也不短了。"沈知意靠在椅背上,"人心这东西,经不起琢磨。"
萧景珩没说话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过了一会儿,他抬起头。
"前几日你处置的那个车夫,赵四。"
"嗯。"
"我让陈七查了他的底。"萧景珩看着她,"他表面上是你放走的,实际上三天前就被东宫收买了。他把你安排备用宅邸的事,漏给了东宫。"
沈知意点了一下头。
"我知道。"
"你知道?"
"我早知他不会安分。"沈知意端起茶杯,"他走的时候,我让暗九在他身上撒了追踪粉。他去见了谁、说了什么,我都有记录。东宫收买他,是我故意留的线。"
萧景珩看着她,没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嘴角动了一下。
不算笑,但比刚才的阴沉好多了。
"你留这条线,是想钓大鱼?"
"对。"沈知意喝了一口茶,"赵四只是个跑腿的。他背后牵扯的,不光是顾清柔,还有更深的人。东宫能这么快收买他,说明他们在王府里,不止他一个钉子。"
"所以你没动他,是想让他继续传消息?"
"传假消息。"沈知意放下茶杯,"我让他告诉东宫,你回京后会先回王府。东宫信了,所以才在朱雀大街设伏。如果你真回了王府,现在烧的就不是空库房了。"
萧景珩的手指停在桌面上。
他看着沈知意,眼神变了。
不是那种打量,也不是审视。
是一种……认可。
"你做得对。"他说。
沈知意笑了一下。
"王爷过奖了。"
萧景珩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他停了一下,没回头。
"周海的事,我来处理。你歇着吧。"
"好。"
萧景珩出去了。
沈知意一个人坐在屋里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镯子。
今天没用。
但裂纹还是四道,没多,也没少。
门外传来陈七的声音。
"王妃,王爷让属下来传句话。"
"说。"
"王爷说,明天一早,让您陪他进宫谢恩。"
沈知意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了一半。
"知道了。"她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