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床塌了?"沈知意看着方平,差点没绷住。
方平低着头,一脸为难。
"回王妃,正院的拔步床……昨儿个库房走水的时候,火星子溅进去了,床架子烧了一半,榻上的褥子也熏黑了,没法睡人。"
沈知意转头看了一眼萧景珩。
萧景珩坐在太师椅上喝茶,脸上的表情跟这事一点关系都没有。
演的。
绝对是演的。
昨晚上火烧的是东跨院的三个库房,跟正院隔了两进院子,火星子再怎么溅也溅不到正院的床上去。
但方平既然这么说了,萧景珩也没拆穿,那就是默许了。
沈知意心里门儿清——这是萧景珩给自己找的台阶。
回京第二天就住正院,传出去不好听。但床烧了,没地方睡,那就不是他的问题了。
"行吧。"沈知意顺着往下接,"东厢房收拾出来,给王爷歇脚。春桃,去把被褥换新的。"
"得嘞!"春桃应声跑了。
方平抹了把汗,退出去了。
屋里就剩两个人。
萧景珩放下茶杯,看了她一眼。
"你刚才差点笑出来。"
"没有。"沈知意板着脸,"我受过训练的。"
萧景珩嘴角动了一下,没接这个茬。
——
晚饭是在正院吃的。
两个人对坐,四菜一汤,都是家常菜。
春桃的手艺一般,但胜在干净利索。红烧肉炖得烂乎,清炒时蔬火候刚好,还有一碟子腌萝卜,是沈知意爱吃的。
萧景珩吃了两碗饭。
在战场上啃了三个月的干粮和肉干,猛地吃上一顿热乎饭,他筷子都快放不下了。
"慢点吃。"沈知意给他盛了碗汤,"厨房还有。"
"嗯。"萧景珩接过汤碗,喝了一口。
两人安静地吃了一阵。
萧景珩先放下筷子。
"这三个月,你一个人撑着王府,可曾怕过?"
沈知意夹菜的手顿了一下。
怕过吗?
当然怕过。
刚穿过来那会儿,人生地不熟,身边全是陌生人。顾清柔明里暗里使绊子,太后隔三差五找茬,东宫的人虎视眈眈。她每天晚上睡觉都得把门窗检查三遍,枕头底下藏着匕首。
但这些话,她没跟任何人说过。
"怕过。"她放下筷子,看着萧景珩,"但有您在,不怕。"
萧景珩愣了一下。
这不像沈知意说的话。
她平时嘴硬得很,什么事都自己扛,从来不示弱。
"你——"
"您别多想。"沈知意端起茶杯,"我说的是实话。您要是不回来,我一个人真撑不住。"
萧景珩看着她,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他端起茶杯,碰了一下她的杯沿。
"我回来了。"
——
入夜。
东厢房收拾好了,春桃铺了新被褥,点了安神香。
萧景珩没急着去歇着,而是在正院的廊下站着。
沈知意披了件外衫出来,看见他一个人杵在那儿。
"不睡?"
"睡不着。"萧景珩靠在廊柱上,"在战场上习惯了,每天只睡两个时辰。躺下也睡不着。"
沈知意走过去,也在廊下站着。
两人隔着三步远,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。
月亮挺亮,树影在地上晃。
"在前线的时候,我最怕的不是北狄人。"萧景珩突然开口。
"那怕什么?"
"怕后方不稳。"他看着远处的屋脊,"我在前面打仗,京城里的人要是捅我刀子,我连回头的机会都没有。"
沈知意没说话。
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。
前线将领最怕的就是后院起火。粮草被断、军报被截、家眷被扣——哪一样都能要命。
"我出征前,把王府的事托付给了方平。但方平是个老实人,守成有余,应变不足。"萧景珩转头看了她一眼,"后来你在信里说的那些事——清内鬼、斗太后、应付东宫——每一件都踩在点子上。我当时就在想,这个沈知意,跟我成亲前认识的那个,好像不太一样。"
沈知意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"哪不一样?"
"说不上来。"萧景珩收回目光,"就是觉得——你比我想的厉害。"
沈知意靠回廊柱上,松了口气。
他没往穿越那方面想就行。
"王爷放心出征就好。"她说,"后院的事,我来摆平。"
萧景珩转过头,看着她。
目光有点复杂。
"你一个人扛这么多,不累?"
"累。"沈知意笑了一下,"但总比被人欺负强。"
萧景珩没再说什么。
两人又站了一会儿。
夜风凉下来了,沈知意打了个哈欠。
"去睡吧。"萧景珩说。
"你呢?"
"我再去查查周海的事。"他直起身子,"你先睡。"
沈知意点了一下头,转身往正房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萧景珩在身后说了一句。
"你刚稳住王府,好好休息。别逞强。"
沈知意脚步顿了一下。
没回头。
"知道了。"
她推门进去了。
——
这一觉睡得不太踏实。
沈知意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她站在一面城墙上,身边是萧景珩。
他穿着铠甲,手里握着刀,脸色铁青。
城墙下面,是燃烧的王宫。
火光冲天,浓烟滚滚。到处都是喊杀声和惨叫声。
有人在城墙上放箭,有人在城门口厮杀。
沈知意想看清下面的人是谁,但烟雾太大,什么都看不清。
她转头看萧景珩。
萧景珩也在看她。
他张了张嘴,说了句什么——
沈知意猛地醒了。
窗外已经泛白了。
她摸了摸额头,全是汗。
梦里的画面还印在脑子里,清楚得吓人。
燃烧的王宫,厮杀的人群,还有萧景珩说的那句话——
她没听清。
沈知意坐起来,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镯子。
镯子上的四道裂纹,在晨光里看着比昨晚深了一点。
"做梦也能触发预知?"她嘀咕了一句。
来不及多想,门外传来春桃的声音。
"姑娘,起了吗?宫里来人了。"
沈知意赶紧下床,披了件衣裳去开门。
春桃站在门口,脸色不太好看。
"怎么了?"
"太后派人来传话,说——"春桃咽了口唾沫,"让王爷今日入宫面圣,顺道……携王妃同去。"
沈知意的手握紧了门框。
来了。
太后终于出手了。
上次请安她装病没去,这次萧景珩回来了,太后直接下旨让两人一起进宫。
这不是商量,是命令。
萧景珩刚从东厢房出来,也听见了。
他走过来,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。
"知道了。去回话,说我换身衣裳就去。"
传话的小太监走了。
萧景珩看着沈知意。
她脸色发白,手指还攥着门框。
"怕了?"他问。
"没怕。"沈知意松开手,"就是在想——太后这次准备了什么局。"
萧景珩往前走了一步。
离她很近。
近到沈知意能闻见他身上的皂角味儿。
他微微低头,声音压得很低。
"别怕。我在。"
沈知意抬头看他。
萧景珩的眼睛里有血丝,但目光很稳。
她点了一下头。
"好。"
萧景珩转身走了。
沈知意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那边。
春桃凑过来,小声问。
"姑娘,王爷刚才说什么了?"
沈知意没回答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。
镯子上的裂纹,好像又多了一道。
"春桃。"
"在。"
"去把我那件诰命服找出来。"
"得嘞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