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桃翻箱倒柜找诰命服的时候,沈知意正对着铜镜发呆。
她抬起右手,把袖子往上捋了捋。
玉镯套在腕子上,温润的青色里透着几道暗纹。她仔细数了数,一共五道裂纹。
昨晚还是四道,今早起来就多了一道。
她想起前天晚上,萧景珩盯着这镯子看的眼神。那眼神不算锐利,但透着股探究,像是想从这旧物件里看出什么花来。
"姑娘,找到了!"春桃抱着一团暗红色的织金缎子跑过来,"压箱底好几个月,还好没长虫子。"
"伺候我换上吧。"沈知意放下袖子,遮住玉镯。
诰命服穿戴起来繁琐得很,霞帔、翟冠,一层一层往身上套。沈知意被勒得喘不过气,但面上还得端着。
今天进宫,是硬仗。
萧景珩已经在正院外头等着了。他穿着亲王朝服,玄色暗纹,腰间佩着白玉带,看着比平时更冷硬几分。
见沈知意出来,他目光扫过她头上的翟冠,停了一瞬。
"重不重?"
"还行。"沈知意扶了一下冠,"就是脖子有点酸。"
萧景珩没接话,转身往外走。
"跟上。"
——
慈宁宫的门开得很大。
两边站着带刀侍卫,见萧景珩过来,齐刷刷行礼。
萧景珩没停步,直接跨进门槛。沈知意跟在后头,低着头,眼观鼻鼻观心。
正殿里燃着沉水香,味道很冲。
太后坐在凤座上,穿着深紫色的常服,头上戴着一套赤金头面,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喜怒。她身边站着个四十来岁的嬷嬷,是慈宁宫的掌事桂嬷嬷,上次来王府传口谕的就是她。
"儿臣萧景珩,携王妃沈氏,给太后娘娘请安。"
萧景珩撩起下摆,跪了下去。
沈知意跟着跪下,磕了个头。
"臣媳给太后娘娘请安,愿娘娘凤体安康。"
太后没立刻叫起。
殿里安静了几息,只能听见香炉里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声。
"起来吧。"太后终于开了口,声音不轻不重。
两人站起来。
萧景珩站得笔直,沈知意微微低着头,站在侧后方。
太后的目光越过萧景珩,直直落在沈知意身上。那目光带着刺,像是在打量一件不太合心意的物件。
"靖王妃年几何了?"
"回太后娘娘,臣媳今年十九。"
"入府几个月了?"
"回太后娘娘,三个月零十天。"
太后点了一下头,手指慢慢摩挲着扶手上的金漆雕花。
"十九岁,年轻啊。哀家记得,你母亲当年进沈家门的时候,也是这个岁数。"
沈知意心里一动。太后提她母亲干什么?
"太后娘娘好记性。"她低着头答。
"哀家记性一向好。"太后笑了一下,但笑意没到眼底,"听闻你在王妃位上撑了三个月,景珩不在家,你把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条。连内务府的账册都重新理了一遍。倒是沈家教得好,养出这么个能干的女儿。"
这话听着像夸,但沈知意后背已经开始冒冷汗了。
"沈家教得好"——这是在点她。
一个刚进门三个月的新媳妇,丈夫不在家,你不老老实实绣花念佛,跑去理账册、清下人、斗侧妃,这叫"能干"吗?这叫"不守本分"。
"太后娘娘谬赞。"沈知意把头压得更低,"臣媳只是本分做事,不敢当太后娘娘如此夸奖。"
"本分?"太后咀嚼着这两个字,"什么是本分?"
萧景珩往前迈了半步。
"太后娘娘,知意在家操持,儿臣在前线才能安心杀敌。若没有她稳住后方,儿臣这仗也打不踏实。"
太后看了萧景珩一眼。
"景珩护妻心切,哀家明白。"她摆了摆手,"哀家不是责怪,只是提醒。女人家,太能干了,有时候未必是福气。"
沈知意低着头,没吭声。
——
太后又跟萧景珩聊了几句前线的战事。
无非是些场面话。什么"大周有你是社稷之福",什么"皇帝对你的封赏还要再议"。
萧景珩应对得滴水不漏,该谦虚谦虚,该表忠心表忠心。
聊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,太后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。
"行了,你们刚回京,一路劳顿,哀家也不留你们了。"
她转头看向桂嬷嬷。
"把哀家给王妃准备的赏赐拿上来。"
桂嬷嬷应了一声,端着一个红木托盘走过来。
托盘上放着一对翡翠耳环。
颜色很绿,绿得发假。
沈知意从小在市井里长大,什么三教九流没见过。她一眼就看出来,这翡翠水头干涩,底子发灰,是用劣等砖头料泡酸上色弄出来的假货。
放在市面上,十两银子顶天了。
太后赏这个,是什么意思?
敲打。
别太耀眼。你以为你做得好,在哀家眼里,你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劣质货。
沈知意心里冷笑了一声,面上却半点没露。
她上前一步,双手接过托盘。
"臣媳叩谢太后娘娘恩赏。"
"戴上吧。"太后靠在凤座上,慢悠悠地说,"让哀家看看,合不合适。"
沈知意把托盘递给春桃,伸手拿起那对耳环。
耳洞是原主早就打好的。她利索地把耳环戴上,抬起头。
"太后娘娘看,可还合适?"
太后盯着她的耳朵看了一会儿。
那劣质的绿色坠子在她白皙的耳垂下晃荡,看着有些滑稽。
"挺合适的。"太后笑了一下,"年轻小姑娘,就该戴点鲜亮的颜色。"
沈知意低着头。
"太后娘娘说得是。"
——
从慈宁宫出来的时候,萧景珩走在前面,沈知意跟在后面。
两人一路无话。
直到出了午门,上了自家的马车,车帘子放下来,沈知意才长长吐了一口气。
她伸手就去拽耳朵上的耳环。
"别戴了,摘了吧。"萧景珩突然开口。
沈知意手一顿。
"王爷也看出来这是假货了?"
"砖头料上色的玩意儿。"萧景珩靠在车厢壁上,闭着眼睛,"太后这是给你下马威。"
"我知道。"沈知意把耳环摘下来,扔在座位上,"她不光给了下马威,还给了警告。"
"什么警告?"
沈知意看着萧景珩。
"临走的时候,太后跟我说了一句话。"
萧景珩睁开眼。
"她说——'王妃年轻,世事不懂。记住,靖亲王的功名是靠打出来的,不是靠京城的女人运作的。'"
车厢里安静了两秒。
萧景珩的眼神沉下来了。
"她知道了。"
"嗯。"沈知意点了一下头,"她知道这三个月我在王府干了什么。清内鬼、换人手、理账册——这些事,传到她耳朵里了。"
"内鬼。"萧景珩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,"王府里还有她的人。"
"肯定有。"沈知意揉了揉发酸的脖子,"我清了一批,但肯定没清干净。太后在京城经营了多少年?她的眼线比咱们想的要多。"
萧景珩没说话,掀起车帘看了一眼外面。
马车正走在朱雀大街上,两边是鳞次栉比的商铺,人来人往,热闹得很。
"回去之后,把府里的人再过一遍。"他放下帘子,"这次我来动手。"
"好。"
沈知意靠在车厢壁上,闭上眼睛。
今天这趟宫,算是扛过去了。太后的警告她听进去了,但听进去不代表她会照做。
不运作?
不运作等死吗?
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。
春桃坐在角落里,看着座位上那对被扔掉的翡翠耳环,小声问了一句。
"姑娘,这耳环……扔了?"
沈知意没睁眼。
"带回去,找个匣子装起来。"
"啊?装着干嘛呀?"
"太后赏的,不能丢。"沈知意嘴角扯了一下,"以后她要是问起来,我还得戴着给她看呢。"
春桃撇了撇嘴,拿手帕把耳环包起来塞进袖子里。
马车拐进西市,停了下来。
方平在车外候着。
"王爷,王妃,回府了。"
萧景珩先下了车,转身把脚凳放好。
沈知意提着裙摆下来,脚刚落地,就看见王府大门口站着个人。
是个穿青衫的中年男人,手里提着个药箱。
"这位是?"
方平赶紧上前一步。
"回王妃,这是太医院新派来的陈太医。太后娘娘说王妃前几日头风发作,特意让他来给王妃请个平安脉。"
沈知意看了一眼萧景珩。
萧景珩的脸色已经沉下来了。
头风发作,那是她为了躲避太后第一次请安装的病。
现在太后派太医来"请平安脉",这是来验她的病是真是假。
"陈太医。"萧景珩开口了,声音冷得掉渣,"王妃今日入宫劳累,不便诊脉。你回太医院复命,就说王妃身子无恙,不劳太后挂心。"
陈太医脸上的笑僵住了。
"这……靖王爷,这是太后娘娘的旨意——"
"本王的话,你没听见?"
陈太医咽了口唾沫,提着药箱退了半步。
"下官……下官告退。"
人走了。
沈知意看着陈太医的背影,低声说了一句。
"太后这手连环扣,扣得真紧。"
萧景珩转过身,大步往府里走。
"走,进去说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