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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2章 母子夜谈

锦堂春 书瑶 2366 2026-08-01 12:31:49

沈知意把头上的翟冠摘下来的时候,脖子咔嚓响了一声。

"轻点轻点。"春桃在旁边帮着卸钗环,"姑娘您这脖子僵得跟铁板似的。"

"废话,顶了一天了。"

沈知意揉着后颈,把最后一根簪子拔下来扔进妆奁里。

铜镜里的她,脸色发白,眼底一圈青。今天从慈宁宫回来之后就一直这样,像是被抽了一身精气神。

"姑娘,王爷在外头等着呢。"春桃小声提醒。

"知道了。出去吧。"

春桃应了一声,端着妆奁退了出去。

沈知意换了身家常衣裳,走出里间。

萧景珩坐在桌边,面前的茶已经凉了。他眉头拧着,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,节奏很乱。

"太后对你说了什么?"他抬头。

沈知意在他对面坐下,给自己倒了杯凉茶,灌了一口。

"问了我年龄、入府多久,夸了我几句'能干',赏了一对假货耳环,最后撂了句话——'靖亲王的功名是靠打出来的,不是靠京城的女人运作的。'"

萧景珩的手指停了。

"原话?"

"原话。一个字没差。"

萧景珩靠回椅背上,盯着屋顶的横梁看了一会儿。

"'京城的女人运作'。"他重复了一遍,"她是在点你。"

"我知道。"沈知意又喝了口茶,"她觉得我手伸太长了。清内鬼、换人手、理账册——这些事在她看来,不是一个王妃该干的。"

"你不干,谁干?"萧景珩冷笑了一声,"我出征三个月,方平管不了事,顾清柔恨不得把王府搬到东宫去。你要是不伸手,这王府早被人掏空了。"

"道理是这个道理,但太后不讲道理。"

"她从来不讲。"

两人沉默了一阵。

沈知意放下茶杯,看着萧景珩。

"今天太后在殿里,除了那些场面话,还跟你说什么了?"

萧景珩的手指又开始敲桌面。

"她问了我一件事。"

"什么?"

"'靖王率军出征,三千精锐如今一半入了禁军,你可有怨言?'"

沈知意心里一紧。

这话太毒了。

表面上是关心,实际上是挖坑。萧景珩要是说"有",那就是对皇帝不满,太后正好拿这个做文章。要是说"没有",那就是认了皇帝的削权,以后再想要回兵权就难了。

"你怎么答的?"

"我说——'臣的兵就是朝廷的兵,陛下如何安排,臣绝无二话。'"

沈知意点了一下头。

标准答案。

但标准答案不代表心里不憋屈。

"三千精锐,一半被编入禁军左卫。"萧景珩的声音压低了,"兵部尚书是太后的人。这些兵到了禁军里,吃穿用度全归兵部管,用不了一年半载,就不知道姓萧还是姓李了。"

"皇帝是在削你的权。"

"不只是削我的权。"萧景珩看着她,"这是第一步。先分兵,再分权,最后——"

他没说完,但沈知意懂了。

最后就是架空。

一个没有兵权的靖亲王,跟一个空壳子有什么区别?

"所以你留了赵铁山。"沈知意说。

"对。赵铁山是我的人,禁军左卫的兵虽然归兵部管,但日常操练还是赵铁山带着。短时间内,这些人还认我。"

"短时间呢?"

萧景珩沉默了。

"短时间之内,我得想办法破这个局。"

——

沈知意靠在椅背上,想了一会儿。

"太后今天召咱们进宫,不光是敲打我。"

"嗯?"

"你想,她为什么偏偏挑今天?你昨天才回京,今天就急着召见。如果只是想说那些场面话,完全可以等几天,等你休整好了再说。"

萧景珩看着她。

"你觉得她急什么?"

"她急了。"沈知意竖起一根手指,"你打了胜仗回来,声望正高。皇帝虽然削了你的兵权,但封赏还没定。万一皇帝给你个实权职位,太后就坐不住了。所以她要趁封赏没下来之前,先把咱们的势头压下去。"

萧景珩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
"你分析得对。"

"还有一点。"沈知意又竖起一根手指,"她派太医来府里'请平安脉',被我挡回去了。这事她肯定知道了。你今天把她的人怼走,她会怎么想?"

"她会觉得——我在护着你。"

"对。"沈知意点了一下头,"在她眼里,你护着我,就是咱们俩绑在一起了。她本来可能只是想敲打敲打我,现在——"

"现在是连我一起记上了。"萧景珩接了一句。

两人对视了一眼。

沈知意苦笑了一下。

"看来咱们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了。"

萧景珩嘴角动了一下。

"你这个比方——挺新鲜的。"

"我说话一直这么糙。"

"挺好。"

——

夜深了。

蜡烛又矮了一截,烛油在铜盘里凝成一滩。

沈知意站起来,抻了抻衣裳。

"行了,该说的都说了。我回房了,明天还有一堆事——"

"等一下。"

萧景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沈知意回头。

萧景珩坐在椅子上,看着她。

"你今天在太后面前,可曾害怕?"

沈知意愣了一下。

这个问题,昨天晚上他也问过。昨天问的是"一个人撑着王府怕不怕",今天问的是"在太后面前怕不怕"。

她想了想。

"有你在,不怕。"

萧景珩看着她,没说话。

然后他站起来了。

沈知意以为他要送自己出门,结果他往前走了一步,伸出手——

握住了她的手腕。

右手腕。

沈知意浑身一僵。

他的手很大,掌心粗糙,带着常年握刀磨出来的茧子。温度比她高,暖烘烘的。

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碰她。

从成亲到现在,三个多月,两人之间最亲密的接触就是并肩站着说话。连手指头都没碰过一下。

现在他突然握住她的手腕——

沈知意的心跳快了半拍。

但萧景珩的目光,没在她脸上。

他在看她的手腕。

看那个玉镯。

"这镯子——"他的拇指在镯子表面轻轻蹭了一下,"裂纹挺多的。"

沈知意心里一震。

他果然注意到了。

上次对质那晚,他就盯着这镯子看了半天。今天又直接上手——这人一直在留意这个玉镯。

"老物件了,有些年头了。"沈知意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,"我娘留给我的。"

"裂纹是一直就有的?"

"嗯,一直有。"

"会碎吗?"

沈知意愣了一下。

"什么意思?"

萧景珩抬起头,看着她的眼睛。

"我是说——经常使用的话,它会碎吗?"

沈知意的呼吸停了半拍。

经常使用?

他知道什么?

还是说——他只是在问一个普通的问题?

"王爷这话……是什么意思?"她反问。

萧景珩松开了她的手腕。

"没什么。"他退后一步,"就是觉得这镯子看着不太结实,别磕着碰着。"

沈知意把右手缩回袖子里。

"我会注意的。"

萧景珩点了一下头。

"回去歇着吧。明天太后那边可能还有动作,养足精神。"

"好。"

沈知意转身往外走。

走了两步,她听见身后传来萧景珩的声音。

"沈知意。"

"嗯?"她回头。

萧景珩站在桌边,烛光打在他的侧脸上。

"你说有我在,不怕。"他看着她,"这句话——我记着了。"

沈知意没接话。

她转过身,推门出去了。

院子里的夜风凉飕飕的。

她站在廊下,抬起右手,把袖子捋上去。

月光下,玉镯上的裂纹清清楚楚。

五道。

她刚才没数错。

"经常使用的话,会碎吗?"

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。

他是随口一问,还是——

"姑娘!"春桃从廊下那头跑过来,"您怎么站在这儿吹风啊?仔细着凉!"

"没事。"沈知意放下袖子,"走吧,回去了。"

春桃跟在她后头,小声嘀咕了一句。

"姑娘,王爷刚才……是不是拉您手了?"

沈知意脚步顿了一下。

"你看见了?"

"我就在门外头候着呢!"春桃挤眉弄眼,"我看见王爷抓着您手腕——"

"你看错了。"沈知意加快脚步。

"我没看错!"春桃追上来,"姑娘,您脸红了!"

"那是风吹的。"

"风吹的?风还能把脸吹红?"

沈知意推开房门,回头瞪了她一眼。

"春桃。"

"在。"

"你再废话,明天让你去马厩喂马。"

春桃立刻闭嘴了。

沈知意进了屋,关上门。

她坐在床边,抬起右手,看着袖子里露出来的那截青色。

"会碎吗?"她自言自语了一句。

然后她把镯子摘下来,放在枕头旁边。

躺下的时候,她盯着帐顶,想起萧景珩说那句话时的表情。

不像随口问问。

他看出来了。

看出了多少?

这个问题,今晚不会有答案。

门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三更天了。

沈知意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
枕头旁边,玉镯安安静静地躺着。

第五道裂纹,在黑暗中隐隐透着一丝光。

作者感言

书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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