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颠得厉害。
顾清柔靠在车壁上,眼眶红了一圈,手里的帕子都快绞烂了。
坐在她对面的是她娘,顾夫人林氏。四十出头的年纪,保养得当,穿着一身靛蓝色的褙子,头上插着支赤金步摇,看着就比自家女儿沉稳得多。
"哭什么哭?"林氏递了块帕子过去,"眼泪能顶什么用?"
"娘——"顾清柔接过帕子,没擦,反而攥得更紧了,"您是不知道,沈知意那个女人有多过分。她把我身边的人都换了,慧珠被她赶走了,连赵四都被她撵了。我在王府里,跟个光杆司令有什么区别?"
"你本来就是个侧妃。"林氏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硌人,"侧妃是什么?说难听点,就是个有名分的妾。人家正妃打理家务、换人手,天经地义,你挑不出毛病来。"
"可她针对的就是我!"
"针对你又怎样?你有本事就反击,没本事就忍着。哭给谁看?"
顾清柔被噎住了。
马车又颠了一下,她身子歪了歪,扶着车壁坐稳。
"娘,我不是没反击。"她咬着嘴唇,"我在太后面前递过话,也托人找了慧珠去东宫那边使力。但沈知意太能装了,在太后面前装得跟朵白莲花似的,谁信她是个狠角色?"
"所以你想让你娘去太后面前替你说话?"
"对。"顾清柔眼睛一亮,"娘,您跟太后的贴身桂嬷嬷是旧相识。只要您去说说好话,让太后对沈知意冷着点,她就翻不了天——"
"闭嘴。"
林氏的声音突然冷下来了。
顾清柔被吓得一哆嗦。
"你以为你娘是什么人?太后身边的桂嬷嬷是我能说上话的?人家那是太后的耳朵和眼睛,我一个外命妇,巴巴地凑上去说什么?说你女儿在王府当侧妃受了委屈?你丢不丢人?"
顾清柔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马车里安静了一阵。
外面车夫赶车的声音传进来,马蹄哒哒地踩在石板路上。
林氏闭了一会儿眼,再睁开的时候,语气平了不少。
"清柔,我问你件事。"
"什么?"
"王府的公账上,你是不是动过钱?"
顾清柔的脸色一下子变了。
"我……我不知道您说的——"
"别跟我打马虎眼。"林氏盯着她,"八百两,分三次从公账上支走的,走的是采买的账目。对不对?"
顾清柔的嘴唇哆嗦了两下。
"您……您怎么知道的?"
"你当王府的账册是铁板一块?你爹在朝中经营了多少年,靖王府里有的是熟人。账册上那点猫腻,不用查就能猜到。"
"那爹——"
"你爹不知道。"林氏打断她,"他要是知道了,你今天就别想坐在这儿了。"
顾清柔的脸白了。
她爹顾远山,镇国将军,一辈子最恨的就是"贪"字。治军严苛,手底下的人贪一两银子都能被拖出去打二十军棍。亲闺女要是挪用了王府八百两——
"娘,那笔钱我不是给自己花的。"顾清柔急了,"我是拿去打点人了。慧珠要办事,东宫那边要送礼,太后身边的太监也要喂——这些钱不花不行啊。"
"不花不行?"林氏冷笑了一声,"你花了八百两,办成什么事了?慧珠被赶走了,赵四被撵了,东宫那边也没见帮上什么忙。你这八百两,打了水漂。"
顾清柔低下了头。
"现在最该做的事,不是去求太后。"林氏一字一顿地说,"是把那笔钱还回去。"
"还?"顾清柔抬起头,"八百两,我上哪儿弄去?我的嫁妆——"
"你的嫁妆不能动。"林氏皱眉,"动了嫁妆,动静太大,沈知意一查就查出来了。你得想别的法子。"
"什么法子?"
林氏看着她,没立刻回答。
过了一会儿,她才开口。
"你回王府之后,先安分一段时间。钱的事,我来想办法。"
"娘——"
"别问了。"林氏掀开窗帘看了一眼外面,"快到了。把脸擦擦,别红着眼眶进府。你爹最看不得女人哭哭啼啼的。"
顾清柔赶紧拿帕子擦脸。
林氏看着女儿手忙脚乱的样子,心里叹了口气。
这丫头,从小被宠坏了。进了王府还不知道收敛,净干些上不得台面的事。
但到底是自己生的,总不能看着她被人踩在脚底下。
八百两……
得想个周全的法子补上。
——
靖王府,暗室。
这间暗室在正院地底下,入口在书房的一面墙后头。萧景珩回京的第二天就让人重新检查过,确保没有第二个人知道。
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,光线昏暗。
萧景珩坐在椅子上,面前站着一个黑衣人。
这人中等身材,瘦,脸上没什么特征,扔在人堆里找不着那种。
暗影十二号。
萧景珩手底下有一支暗卫队,从一号到二十号,各管一摊。十二号专管京城内部的情报。
"说。"萧景珩开口。
"回主子。"十二号的声音很平,跟背书似的,"亲卫统领李虎,三个月前被东宫经略使张文远收买。收买的银子是分三笔给的,总共一千二百两。李虎把您回京的路线、随行人数、到达时间,全部通过暗线递给了张文远。"
"证据呢?"
十二号从怀里掏出一叠纸,递上来。
萧景珩接过来翻了翻。
银票的存根、李虎跟张文远手下一个管事见面的时间地点、还有几封暗语的信件抄本。
"这些够了。"萧景珩把纸放下,"张文远那边,还有什么?"
"张文远是东宫经略使,名义上管的是京畿周边的军务调度,实际上是太子在朝堂上的白手套。"十二号顿了一下,"但属下查到,张文远这个人——不止跟东宫有联系。"
"哦?"
"他三个月前去过一次北狄使臣在京城的暗桩。"
萧景珩的眼睛眯起来了。
"北狄?"
"是。但具体谈了什么,属下还没查到。"
萧景珩靠在椅背上,手指交叉。
张文远。
东宫经略使,正四品。太子的人。但同时又跟北狄有来往。
这人是个双面间谍?还是——三面?
"李虎知道张文远跟北狄有联系吗?"
"应该不知道。李虎只是个底层棋子,张文远不会把这种事告诉他。"
萧景珩点了一下头。
"行。李虎的事,先不动他。"
十二号愣了一下。
"主子,不动他?他可是把您的行踪卖给了东宫。朱雀大街的伏击——"
"我知道。"萧景珩抬手打断他,"抓了李虎,东宫立刻就知道自己人暴露了,会缩回去,换一批新棋子。不如留着他。"
"主子的意思是——"
"让他继续给张文远送情报。但送什么,我来定。"
萧景珩从桌上拿起一张纸,写了几行字,折起来递给十二号。
"这是接下来一个月的'情报'。每隔五天,让李虎'偷'到一份,递出去。"
十二号接过来,没打开看,直接揣进怀里。
"属下明白。"
"还有一件事。"萧景珩站起来,"张文远跟北狄暗桩联系的事,继续查。查到什么,直接报给我,不要经过任何人。"
"是。"
十二号抱了一下拳,退进了暗处。
暗室里就剩萧景珩一个人。
油灯的火苗晃了晃,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老长。
张文远。
东宫的手已经伸到北狄去了。
太子想干什么?通敌?
还是——被北狄利用了?
萧景珩吹灭了油灯,暗室陷入一片漆黑。
他摸着墙走出去,推开暗门,回到书房。
书房的窗户开着,月光照进来。
他在桌边坐下,倒了一杯冷茶。
喝了一口,搁下杯子的时候,看见桌上放着一张纸条。
是沈知意的字迹。
"赵四那边传回来的最新消息——东宫已经知道你回京后未入王府,转而去了西山大营。他们认为你是在跟禁军旧部接触,疑心你在谋划兵变。"
萧景珩看完,把纸条凑到油灯上烧了。
纸灰落在桌面上,他用手指捻了捻。
兵变。
东宫这顶帽子,迟早要扣过来。
就看谁先动手了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是方平。
"王爷,夜深了,您还不歇着?"
"这就睡了。"萧景珩站起来,"方平。"
"在。"
"明天一早,让陈七去把李虎叫来,就说我要亲自检阅亲卫队。"
"得嘞。"方平应了一声,又小声问了一句,"王爷,李虎……有问题?"
萧景珩看了他一眼。
"你觉得呢?"
方平缩了缩脖子。
"属下多嘴了。"
"去睡吧。"
方平退下去了。
萧景珩站在窗前,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。
风吹过来,树叶沙沙响。
他抬起手,拇指和食指搓了搓。
刚才在暗室里握沈知意手腕的感觉还在。
那只玉镯——裂纹确实多了。
他第一次见那镯子的时候,记得只有两三道纹。现在至少五道了。
每次她用那个镯子做什么事,裂纹就会多一道。
这个秘密,她自己可能都没注意到。
但他注意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