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意站在侧院的廊下,右手死死扶着柱子,整条胳膊麻得像有几千只蚂蚁在骨头缝里爬。
这是玉镯的反噬。
半个时辰前,她站在顾清柔的卧房里,摸着镯子"看"了一场戏——昨天顾清柔在将军府跟她娘林氏密谈的全部内容。
连林氏说"你爹要是知道了,你早就被抬出将军府了"这句原话,她都听得一清二楚。
情报类预知的代价就是右臂麻木半日。这滋味,比被人拿棒子抡了一顿还难受。
"姑娘,您这手怎么了?"春桃端着茶盘过来,看她右手一直耷拉着,赶紧凑上前。
"没事,昨晚睡觉压着了。"沈知意用左手接过茶杯。
"压着能压一上午?您这脸色也不对啊,白得跟纸似的。"
"就你话多。"沈知意灌了口茶,"暗九呢?"
话音刚落,一个灰衣小厮从月亮门闪了进来。
这是萧景珩留给她的暗卫,代号暗九,平时伪装成王府外院的杂役,专门负责盯梢顾清柔和将军府的动静。
"回王妃。"暗九低着头,声音压得很沉,"顾侧妃昨日在将军府待到戌时才回。她进去时眼眶是红的,出来时脸色发白。"
"她娘什么反应?"
"顾夫人林氏送她到二门,说了句'钱的事我来想办法,你先安分点'。"
沈知意点了一下头。
跟她在玉镯里"看"到的一模一样。
林氏打算替女儿补那八百两的窟窿。但问题是,将军府的账也不是林氏一个人说了算的。顾远山治军严苛,治家更严。他要是知道自己闺女在王府手脚不干净——
"暗九,你跑一趟账房。"沈知意用左手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,"把这个交给陈账房,让他照抄一份。抄完把原件送回来。"
暗九双手接过。
"王妃,这是——"
"顾清柔挪用公账八百两的详细流水。哪一天支的、走的什么名目、经手人是谁,一笔一笔全在上头。"
暗九眼皮跳了一下。
"抄完之后呢?"
"送出去。"沈知意看着他,"送到镇国将军府。"
暗九愣住了。
"送给顾侧妃?"
"不。"沈知意嘴角扯了一下,"送给顾大将军。顾远山。"
暗九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"王妃,这要是让顾侧妃知道——"
"她不会知道。"沈知意打断他,"你找个面生的小叫花子,给将军府后门的门房塞过去,就说是有人捡了本账册,看着像是将军府小姐掉的。别留名,别露面。"
"……得嘞。"暗九把纸揣进怀里,抱了个拳,转身走了。
春桃在旁边听得直咧嘴。
"姑娘,您这是……把顾侧妃给卖给她亲爹了?"
"什么叫卖?"沈知意揉着发麻的右胳膊,"我这叫帮她。"
"帮她?"
"她娘想替她捂盖子,但那盖子捂得住吗?八百两不是小数目,林氏从哪儿弄?无非是动将军府的公账,或者拿自己的私房填。一旦动了,顾远山早晚要知道。到时候,就不光是顾清柔一个人的事了,连林氏也得搭进去。"
春桃眨巴了两下眼睛。
"所以您先捅给顾大将军,让他早点知道?"
"对。"沈知意靠在廊柱上,"顾远山是个明白人。他知道了,第一反应是震怒,第二反应就是止损。他会立刻把顾清柔叫回去训一顿,逼她把钱还上,然后把她摁在王府里不许她再作妖。这样一来,将军府就不会再替顾清柔出头了。"
"那顾侧妃不得恨死您啊?"
"她恨我又不是一天两天了。"沈知意笑了一声,"再说了,她又不知道是我干的。她只会以为是账房的人走漏了风声,或者她娘没捂严实。"
春桃竖起大拇指。
"姑娘,您这招——"
"行了,别拍马屁了。"沈知意摆了一下左手,"去给我弄碗热汤面,多放辣。我这胳膊麻得连筷子都快拿不住了,得吃点热乎的缓缓。"
"得嘞!"
——
镇国将军府,外书房。
顾远山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纸,指节都攥白了。
他五十出头,身材魁梧,脸上有一道从额角到下巴的旧疤,看着就不好惹。在边关领了二十年的兵,身上的杀气就算穿着便服也盖不住。
"这玩意儿,是从后门塞进来的?"
管家老吴弓着腰站在一旁,大气都不敢出。
"是。门房说,是个小叫花子递过来的,说是捡了本账册,看着像是咱们府上小姐的。门房觉得不对劲,就送到小的这儿来了。"
"捡的?"顾远山冷笑了一声,"哪个小叫花子能捡着靖王府的账册?"
老吴低着头,不敢接话。
顾远山把手里的纸拍在桌上。
那是顾清柔挪用王府公账的流水明细。三笔,一共八百两。走的是采买的名目,经手人是顾清柔身边的丫鬟慧珠。
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,连日期都对得上。
"去,把夫人叫来。"
"是。"
老吴退出去没一会儿,林氏就来了。
她一进门就看见桌上那张纸,脸色瞬间变了。
"老爷——"
"你看看。"顾远山指着桌上的纸。
林氏走过去拿起来看了一眼,手开始抖。
"这……这是哪儿来的?"
"我也想知道。"顾远山靠在椅背上,盯着她,"你知不知道?"
林氏咬了咬嘴唇。
她本来想替女儿把这事捂住的。私房钱都准备好了一半,就等着找个由头悄悄送过去。
没想到——
"老爷,这事……"
"你早就知道了?"顾远山的声音沉下来了。
林氏扑通一声跪下了。
"老爷,清柔她也是一时糊涂。她在王府打点上下花了不少银子,手头紧,才挪了公账上的钱。妾身本来想拿自己的私房替她补上的——"
"糊涂?"顾远山猛地一拍桌子,茶杯都跳了起来,"挪用王府公账,这是糊涂?这是偷!她一个侧妃,偷正妃管家账上的钱,传出去,我顾远山的脸往哪儿搁?!"
林氏被吓得浑身一哆嗦。
"老爷,您小声点——"
"小声?你还知道怕人听见?"顾远山站起来,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,"我问你,这账册是谁送来的?"
"妾身不知道——"
"不知道?我看你是被你那宝贝闺女蒙了心!"顾远山停下脚步,"有人把这东西送到我面前,就是不想让我装聋作哑。人家这是给我顾远山面子,没直接捅到靖王爷面前!"
林氏瘫坐在地上,脸色煞白。
她明白了。
送账册的人,不是来告密的,是来递话的。
意思是——你闺女干了什么好事,我一清二楚。我今天给你顾大将军留了脸面,你自己处理。要是处理不好,下次这东西就不是送到将军府,而是送到靖王府的正堂了。
"老爷,那……那怎么办?"
"怎么办?"顾远山咬着牙,"把清柔给我叫回来。"
"现在?"
"现在!立刻!"顾远山指着门外,"让她滚回来见我!那八百两,从她的嫁妆里扣,一分不少地还给王府!以后没有我的允许,她不许再踏出王府大门一步!"
林氏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没说出来。
她知道,这是顾远山在止损。
将军府不能因为一个出嫁的女儿,跟靖王府的正妃撕破脸。更何况,那个正妃背后站着的是刚刚班师回朝的靖亲王。
"去叫人。"顾远山坐回椅子上,闭上眼睛,"快去。"
——
靖王府,侧院。
沈知意坐在廊下的摇椅上,左手端着一碗热汤面,吃得满头大汗。
右胳膊的麻木感已经消退了大半,能活动手指了。
暗九从月亮门走进来,脚步很轻。
"王妃,成了。"
"说。"沈知意没抬头,夹了一筷子面条。
"将军府刚才派了马车来,把顾侧妃接回去了。听门房说,顾侧妃上马车的时候脸色很难看,眼睛红红的,像是哭过。"
"顾远山发火了?"
"八成是。"暗九顿了一下,"还有一件事。顾侧妃走的时候,跟门房说了句话。"
"什么话?"
"她说——'去查查账房最近有谁动过账册。'"
沈知意笑了一下。
"她怀疑账房了。"
"要不要属下把账房那边处理一下,别让她查出什么?"
"不用。"沈知意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,把碗递给春桃,"让她查。账房那边干干净净,她查不出任何东西。越查不到,她越心慌。"
暗九点了一下头。
"还有别的吩咐吗?"
"没了。你去歇着吧。"
暗九退下去了。
沈知意靠在摇椅上,看着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树。
顾清柔这回算是被亲爹按住了。将军府不会再替她出头,她一个人在王府翻不出什么浪花来。
但这只是第一步。
太后那边,才是真正的硬骨头。
"春桃。"
"在呢。"春桃端着空碗从厨房那头跑过来。
"王爷呢?"
"在前院书房,好像有个叫什么林缺的来找他,两人正说话呢。"
沈知意点了一下头。
林缺,萧景珩手底下的幕僚,脑子活泛,就是嘴上不太靠谱。
"行,我去看看。"
她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,往前院走。
走到月亮门的时候,她抬起右手,活动了一下手指。
麻木感彻底没了。
但手腕上的玉镯,好像又轻了一点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。
镯子上的裂纹,好像比早上更多了。
她没细数,把袖子拉下来,盖住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