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缺从书房退出去的时候,嘴里还嘟囔着"这差事真不是人干的"。
萧景珩没理他,把手里的军报卷起来,塞进抽屉。
他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肩膀。连轴转了两天,骨头缝都透着酸。但他没回东厢房歇着,而是拐了个弯,直接去了正院。
正院的门没关严,留着条缝。
萧景珩推门进去。
沈知意没睡。她靠在窗边的榻上看书,手边放着盏小油灯。听见动静,她抬起头。
"忙完了?"
"嗯。"萧景珩走过去,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。
两人隔着张矮桌。
沈知意把手里的书扣在桌上,看了他一眼。
这几天,两人之间的气氛跟之前不太一样了。从慈宁宫回来那晚,萧景珩握了她的手腕,问了玉镯的事。虽然最后没挑明,但那层窗户纸已经被捅破了一半。
"喝水吗?"沈知意伸手去够桌上的茶壶。
"不用。"萧景珩按住了茶壶。
他的手覆在她手背上。
沈知意动作一顿,没抽回手。
萧景珩也没松开。他就这么按着茶壶,看着沈知意的眼睛。
"沈知意。"
"嗯?"
"我不懂那些风花雪月的事。"萧景珩的声音很低,"我从小在军营里长大,见过的最多的东西是刀和血。回了京城,也是整天跟朝堂上那些人精打交道。怎么讨女人欢心,怎么哄媳妇,我一窍不通。"
沈知意没说话,静静地看着他。
"但我知道一件事。"萧景珩的手指微微收紧,"这三个月,我在前线打仗,你在王府扛下了一切。顾清柔作妖,太后施压,内鬼作祟——这些事,随便拎出一件都够让人头疼的。你一个人全扛下来了,没让我分过一次心。"
沈知意眼眶有点发酸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句"我也没做什么",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"所以——"萧景珩停顿了一下,喉结滚了滚,"我想问你一件事。"
"你问。"
"你愿不愿意让我……学着怎么对你好?"
这话说得磕磕巴巴,一点都没有靖亲王在朝堂上那种杀伐果断的气势。
但沈知意听完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她吸了吸鼻子,把那股酸意压下去。
"萧景珩,你这话说的——"她扯了一下嘴角,"跟个新兵蛋子汇报工作似的。"
萧景珩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他笑起来的时候,眉眼间的冷硬全散了,看着像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。
"那你怎么说?"他问。
沈知意把手从他手底下抽出来,反过来握住了他的手。
"我说——得嘞,以后您多指教。"
萧景珩反手把她的手攥紧。
"好。"
——
油灯被吹灭了。
屋里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月光。
沈知意躺在床里侧,听着身边人均匀的呼吸声,心跳还是有点快。
成亲三个多月,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躺在一张床上。
没有大张旗鼓的仪式,没有闹洞房的喧嚣。就这么安安静静地,水到渠成。
萧景珩的动作很克制。
他不太懂这些,但很温柔。没有急躁,没有粗鲁,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。
沈知意本来有点紧张,但被他这么一弄,反而放松下来了。
"你别抖。"萧景珩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,带着点无奈。
"我没抖。"沈知意嘴硬,"是床在晃。"
"床没晃。"
"那就是你手在抖。"
萧景珩沉默了一秒。
"……我第一次。"
沈知意没忍住,噗嗤一声笑了出来。
"笑什么?"萧景珩有点窘。
"笑你也有怕的时候。"沈知意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,"靖亲王,战场上杀敌不眨眼,怎么这会儿怂了?"
"我没怂。"萧景珩低头,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。
很轻,很暖。
"以后,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扛。"他说。
沈知意闭上眼睛。
"好。"
——
次日清晨。
沈知意是被手腕上的一阵热意弄醒的。
她睁开眼,抬起右手。
玉镯套在腕子上,正微微发着热。不是那种灼人的烫,而是像被人捂在手心里焐出来的温度,暖烘烘的。
她愣了一下。
这镯子以前只有在使用预知功能的时候才会发热,平时都是冰凉的。今天没用过,怎么热了?
她仔细看了看镯子表面。
裂纹还在,但好像……浅了一点?
不对,不是浅了。是裂纹的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青色光晕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这是什么情况?
玉镯认可了这段姻缘?
沈知意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,自己都觉得荒唐。但除了这个解释,她想不到别的。
"看什么?"
萧景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沈知意赶紧把袖子拉下来,遮住玉镯。
"没看什么。几点了……我是说,什么时辰了?"
"卯时三刻。"萧景珩从床上坐起来,披了件外衣,"还早,你再睡会儿。"
"不睡了。"沈知意也跟着坐起来,"今天还有一堆事呢。太后那边不知道还有什么后招,我得盯着点。"
萧景珩看了她一眼。
"不急。天塌不下来。"
"你是不急,我急。"沈知意掀开被子下床,"我得去看看顾清柔那边什么情况。昨天她被她爹叫回去训了一顿,今天回来肯定没好脸色。"
"随她。"萧景珩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,伸手帮她理了理散乱的头发,"有我在,她翻不出浪花。"
沈知意仰头看着他。
晨光从窗户照进来,打在他的侧脸上。
"萧景珩。"
"嗯?"
"你昨晚说的话,算数吗?"
"哪句?"
"不会再让我一个人扛那句。"
萧景珩低头看着她。
"我萧景珩说过的话,什么时候不算数过?"
沈知意笑了。
"行,我记着了。"
门外传来春桃的声音。
"姑娘,您醒了吗?"
"醒了。进来吧。"
春桃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洗漱的铜盆。看见萧景珩也在,赶紧低下头。
"王爷早。"
"嗯。"萧景珩松开沈知意的手,走到一旁。
春桃把铜盆放下,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。
"姑娘,刚才门房送来的。说是林如筠林姑娘派人送来的,挺急的。"
沈知意接过信。
林如筠是她娘家表姐,嫁给了大理寺少卿周明远。两人从小一起长大,关系最铁。
她拆开信看了两眼,脸色变了。
"怎么了?"萧景珩问。
"如筠怀孕了。"沈知意把信递给他,"但她信里说,周家老太太不让她生。"
萧景珩接过信扫了一遍。
"为什么?"
"周家有个规矩,长子媳妇必须先查出是男胎才能生。如筠这胎还没满三个月,大夫没看出男女。老太太怕是个丫头,想让她喝了药打掉,等怀了男胎再说。"
萧景珩把信放在桌上。
"周明远呢?"
"信里说,周明远在大理寺当差,天天不回家。如筠找不到人帮忙,只能写信给我。"
沈知意深吸了一口气。
"我得去一趟周家。"
"现在?"
"现在。"沈知意拿起搭在屏风上的外衫,"如筠是我姐,我不能看着她被人灌药。"
萧景珩看着她急匆匆的样子,没拦。
"带上暗九。有事派人回来报信。"
"知道了。"
沈知意穿好衣裳,推门出去了。
春桃赶紧跟上。
萧景珩站在屋里,看着桌上的那封信。
周家。大理寺少卿。
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。
大理寺卿张文远,是东宫的人。
周明远是张文远的下属。
这事,怕是没那么简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