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的案几上摊着张桑皮纸，萧景珩捏着狼毫，正往上头写字。
沈知意坐在他对面，手里捧着个刚烤熟的红薯，一边剥皮一边看他写。自从前晚两人圆了房，这书房里的氛围就变了。以前是公事公办，现在多了点烟火气。
“你这上面写的兵力部署，太像咱们自己人的口吻了。”沈知意咬了一口红薯，含糊不清地说，“东宫那帮人精，一看就知道是故意放的饵。”
萧景珩停笔，抬眼看她。
“怎么说？”
“你看这句，‘西山大营左翼空虚，仅留两千人守备’。”沈知意拿沾着红薯皮的手指点了点纸面，“你带兵的人，会这么直白地把底牌写出来？李虎是个粗人，他传出去的情报，得带点他那个层次的‘糙’劲儿，不能太专业。”
萧景珩盯着纸看了两秒，把笔搁下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
这时候，门被推开了。
林缺探进半个脑袋，贼眉鼠眼地往里瞅。
“王爷，属下来送北疆的军报了……哎哟，王妃也在呢？”他缩着脖子，一脸“我是不是打扰了”的表情。
“进来。”萧景珩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，“你那眼珠子往哪儿瞟呢？”
林缺嘿嘿一笑，溜进来把一摞军报放在案角。他瞄了一眼桌上的桑皮纸，立马明白了。
“这是在给东宫那位‘喂料’呢？”
萧景珩没接话，把纸推给他看。
林缺拿起来扫了两眼，眉头就皱起来了。
“王爷，恕属下直言，这玩意儿写得也太‘正’了。东宫的张文远可不是吃素的，人家正四品经略使，管的就是情报调度。您这上面连粮草储备的数目都写得清清楚楚，他一看就知道是假的。”
“刚才知意也是这么说的。”萧景珩靠在椅背上，“你们俩倒是想到一块儿去了。”
林缺赶紧冲沈知意拱手：“王妃高明。”
“别拍马屁。”沈知意把红薯皮扔进纸篓，拍了拍手，“我有个主意，你们听听行不行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暗九之前截获过一套密语编码，是慧珠替顾清柔跟外头联络用的。那套编码东宫也认得——他们一直以为顾清柔是他们在王府的内应。”
沈知意顿了顿，看着萧景珩。
“咱们把这份假情报，用顾清柔那套密语重新编一遍。然后通过李虎的手递出去。”
林缺眼睛一亮，一拍大腿。
“我去！这招真是绝妙！东宫收到情报，一看编码，嘿，是顾清柔那边的人传的。他们只会以为是侧妃在王府里偷摸搞到的消息，绝对不会怀疑是咱们故意放的饵！”
萧景珩也点了一下头。
“一石二鸟。既让东宫信了情报，又把脏水泼到顾清柔头上。到时候东宫要是发现情报是假的，第一个怀疑的就是她。”
“对。”沈知意笑了，“顾清柔不是爱在东宫那边表忠心吗？这回让她表个够。”
萧景珩拿起笔，把那张桑皮纸揉成一团，扔进火盆里。
“林缺，你去找暗九，把编码拿来。我来重新写一份。”
“得嘞！”林缺转身要走，又回头问了一句，“王爷，李虎那边怎么交代？总不能直接跟他说‘你去送假情报’吧？”
“不用交代。”萧景珩从抽屉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，“这是李虎接下来五天要‘偷’到的东西。你让暗十二安排一下，让他‘不小心’看见，再‘冒死’抄一份送出去。”
林缺接过纸，揣进怀里，溜了。
书房里又剩下两个人。
沈知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看着萧景珩重新铺纸研墨。
“张文远这人，你查清楚了吗？”她问。
“暗十二查过。他是东宫经略使，名义上管京畿军务调度，实际上是太子的白手套。但有意思的是，他三个月前跟北狄的暗桩接触过。”
沈知意放下茶杯。
“北狄？他一个东宫的人，跟北狄搭什么线？”
“所以才说他是个三面间谍。”萧景珩一边写一边说，“太子以为他是自己人，北狄以为他是内应。但他到底替谁卖命，现在还不好说。”
“那你这次给他喂假情报，不怕他转手卖给北狄？”
萧景珩笔尖一顿。
“卖就卖。北狄要是信了这份假情报，在粮道上设伏，我正好将计就计，给他们一个教训。”
沈知意看着他。
“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？”
“嗯。”萧景珩写完最后一个字，把笔搁下，吹了吹墨迹，“从李虎暴露的那天起，这盘棋就已经摆好了。东宫以为他们在钓我，其实——是我在钓他们。”
——
两日后。
暗影十号从东宫经略司那边传回了消息。
萧景珩坐在书房里，看着手里的密信，嘴角慢慢翘了起来。
沈知意正在旁边看账本，见他这副表情，放下笔问：“上钩了？”
“何止上钩。”萧景珩把信递给她，“张文远拿到情报后，连夜进了东宫。太子当场拍板，下令在咱们下个月运粮的官道上设伏。一共调了三千人，领兵的是京畿卫的一个副将——也是东宫的人。”
沈知意接过信扫了一眼。
“三千人，就为了劫一批粮草？”
“他们以为那批粮草是西山大营三个月的军粮。”萧景珩靠在椅背上，“其实那批粮车里装的全是沙子和火油。等他们一动手，埋伏在两翼的骑兵就会把他们包饺子。”
沈知意把信放下。
“那京城这边呢？你把主力都调去粮道了，东宫要是趁机在京城动手怎么办？”
“京城才是我真正的猎场。”萧景珩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。
外头的阳光照进来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张文远以为我在粮道上跟他较劲，其实我要的是他在京城的老巢。他一出动，经略司就空了。到时候，暗十二会把他跟北狄来往的证据，直接递到御前。”
沈知意看着他。
“你要连根拔起。”
“嗯。”萧景珩转过身，看着她，“这三个月，你在王府扛着，我在外头打仗。现在该收网了。”
门外传来脚步声，是方平。
“王爷，周家来人了。”
萧景珩眉头一挑。
“谁？”
“大理寺少卿周明远的管事，说是替周老太太给您送帖子，请您后日去府上赴宴。”
沈知意和萧景珩对视了一眼。
周明远。张文远的下属。
周家这时候递帖子，是想探靖王府的口风，还是——
“告诉管事，就说本王后日有事，去不了。”萧景珩说。
“是。”方平应了一声，退下了。
沈知意拿起桌上的茶杯，喝了一口。
“周明远那边，我表姐还没消息传回来。”
“不急。”萧景珩坐回椅子上，拿起笔，“周家的事，很快就会有结果。”
他蘸了墨，在纸上写了两个字。
张文远。
笔尖顿了顿，又在旁边添了两个字。
周明远。
四个名字挨在一起，像棋盘上的两枚棋子。
他抬起手，把那张纸揉成一团，扔进了火盆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