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缺从外头走进来的时候,手里还捏着张烫金帖子,嘴里骂骂咧咧的。
“妈的,周家那帮孙子真够烦人的,昨儿个刚拒了他们的宴,今天又递帖子过来。说什么老太太做寿,非请王爷去凑个热闹不可。真当咱们王府是开善堂的?”
萧景珩坐在正厅的主位上,手里端着茶,没接他的话。
沈知意坐在他左手边,正拿着个小剪子修剪一盆文竹。闻言抬起头来:“周明远是张文远手底下的人,周家这时候拼命递帖子,八成是想探咱们的口风。不去是对的。”
“那是。”林缺把帖子往桌上一拍,“属下直接给打发回去了,就说王爷近日公务繁忙,没空去听他们唱戏。”
话音刚落,门外的小厮进来通报:“王爷,王妃,永平侯府的魏世子带着世子夫人来了,正在前院等着呢。”
沈知意放下剪子。
魏廷璋。她那个妹夫。
上次魏廷璋来王府,还是私底下以妹婿的身份来探望,顺便透了点朝堂上的风声。这次带着世子夫人——也就是沈知意的亲妹妹沈知婉——一块儿登门,还提前递了拜帖,显然是有正经事要谈。
“请进来。”萧景珩放下茶杯。
没一会儿,魏廷璋牵着沈知婉的手走进了正厅。
魏廷璋一身青色直裰,腰间系着块羊脂玉佩,看着文质彬彬的。他去年刚中的状元,入了翰林院,但因为永平侯府的关系,在朝中人脉极广。沈知婉跟在他身侧,穿着件藕荷色的褙子,比上次见时丰腴了些,眉眼间带着笑。
“廷璋见过王爷,见过大姐。”魏廷规规矩矩地行了礼。
沈知婉也跟着福了福身:“大姐,王爷。”
“都是一家人,别整这些虚的。”沈知意站起来,拉过沈知婉的手,让她在旁边坐下,“知婉,你这气色不错啊,侯府伙食好?”
沈知婉抿嘴笑了:“大姐又拿我打趣。”
寒暄了两句,魏廷璋就切入了正题。他站在那儿,没坐,神色也正经了起来。
“王爷,大姐。廷璋今日来,不谈家事,只谈公事。”
萧景珩抬眼看他:“说。”
魏廷璋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好的文书,双手递了过去。
“这是永平侯府的书面盟约。家父的意思,侯府愿意与靖王府结盟。”
萧景珩没接,示意方平拿过来。他翻开文书扫了两眼,没说话。
沈知意看着他:“妹夫,上次你来的时候,可没提这茬。怎么,侯爷突然想通了?”
魏廷璋点了一下头。
“大姐上月在侯府说的那句'夫妻同心',家父记在心里了。如今朝堂局势不明,东宫和靖王府暗流涌动,侯府不能一直站在岸上看戏。但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侯府需要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萧景珩开口。
“户部尚书的推举。”魏廷璋看着萧景珩,“前任户部尚书老李头昨儿个递了折子,称病致仕。户部一把手空出来了,家父想争一争这个位置。”
林缺在旁边听得直咧嘴。
我去,永平侯府胃口不小。户部尚书,正二品,管着天下的钱袋子。这位置多少人盯着呢。
“侯爷自己不出面,让你来推举?”沈知意问。
“家父年事已高,不打算亲自下场争。他属意的人选,是户部左侍郎赵元贞。赵元贞是侯府的门生,能力出众,也干净。只要王爷在朝堂上替他说一句话,这事就稳了。”
萧景珩把文书合上,放在桌上。
“赵元贞我听过,是个干实事的。但户部尚书这个位置,东宫肯定也要插一手。本王替你推他,就等于直接跟东宫对上。”
“所以侯府才拿出这份盟约。”魏廷璋的声音很稳,“侯府承诺:从今往后,朝堂上所有涉及靖王府的议题,永平侯府一票,永远投靖王府。”
厅里安静了几秒。
沈知意看了萧景珩一眼。
这笔账,其实很划算。永平侯府在朝堂上的票数不算多,但魏廷璋是新科状元,又是世家出身,他背后的侯府在文官集团里很有号召力。这一票的政治意义,远不止一张票那么简单。
而且,赵元贞如果真上了位,户部就是靖王府的钱袋子。
萧景珩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本王可以推赵元贞。但有个条件。”
“王爷请说。”
“赵元贞上位后,户部每年的军需调度,必须优先保障西山大营和北疆防线。这是底线。”
魏廷璋没有犹豫,直接点头:“这是自然。赵元贞若连这点事都办不好,侯府第一个不答应。”
“行。”萧景珩站起身,“本王一言九鼎。朝堂上的一句好话,给得起。”
魏廷璋深深作了一揖。
“廷璋代家父,谢过王爷。”
沈知婉也跟着站起来,冲沈知意笑了笑:“大姐,以后咱们两家可就绑在一条船上了。”
“你这丫头。”沈知意拍了拍她的手,“回去替我问侯爷好。就说我说的,他要是敢在关键时刻掉链子,我可饶不了他。”
“大姐放心。”魏廷璋直起身,“侯府从不食言。”
——
送走魏廷璋夫妇,正厅里又剩下了自家人。
林缺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王爷,这事儿靠谱吗?永平侯府那帮老狐狸,别是拿咱们当枪使,等赵元贞上了位,他们翻脸不认人。”
“不会。”沈知意坐下来,给自己倒了杯茶,“魏廷璋是个聪明人。他知道,侯府现在最大的威胁不是咱们,是东宫。太子一直想削弱世家,永平侯府首当其冲。他只有跟咱们绑在一起,才能保住侯府的根基。”
“那倒是。”林缺挠了挠头,“不过王爷,您替赵元贞说话,可就明摆着跟东宫抢人了。张文远那边,怕是要跳脚。”
“跳就让他跳。”萧景珩重新坐回主位,“张文远现在自顾不暇,他没精力管户部的事。”
沈知意看着他:“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?”
“后日早朝。”萧景珩端起茶杯,“老李头的致仕折子,皇上后日批。当天我就推赵元贞,打东宫一个措手不及。”
林缺吸了口凉气。
“我去,这么急?那咱们不得提前跟几个相好的大人通通气,让他们帮腔?”
“不用。”萧景珩喝了口茶,“人多了反而乱。本王一个人说,就够了。”
沈知意没再说什么。她知道萧景珩的脾气,他既然这么说,就是有十足的把握。
“行,那后日早朝,我等你好消息。”她站起来,“我去看看知婉送来的礼,你别管了。”
“嗯。”萧景珩看着她往外走,突然叫住她,“知意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后日早朝,可能会有点动静。你让春桃把府里的护卫都调紧点,别让人钻了空子。”
沈知意点了一下头。
“知道了。”
她走出正厅,阳光正好照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。
春桃迎上来:“姑娘,二小姐送了好几匣子东西,都在库房里放着呢。有一匣子是专门给您的,说是侯府新进贡的南海珍珠,让您做头面用。”
“先放着吧。”沈知意往库房走,“我去挑两样,剩下的你入库。”
走到半路,她忽然停下脚步。
“春桃。”
“在呢。”
“你去跟方平说一声,让他把后院那几只信鸽喂饱点。后日早朝之后,怕是有不少信要送。”
春桃愣了一下,随即点头:“得嘞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