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意靠在太师椅上,两只手死死按着太阳穴,脸色白得吓人。
脑子里像是有把钝锯子在来回拉扯,一阵一阵地抽痛。这是玉镯的反噬。
半个时辰前,她摸着镯子预知了顾远山今天的态度走向。人事类的预知最耗神,代价就是头痛半日。
“姑娘,您这又是怎么了?”春桃端着热水进来,看她这副样子,吓得赶紧把铜盆搁在架子上,“昨儿个还好好的,怎么今天又头疼了?要不请大夫来看看?”
“不用请。”沈知意咬着牙,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,“老毛病,扛一扛就过去了。”
“这叫什么老毛病啊,您以前可不这样……”
“行了。”沈知意摆了一下手,“方平呢?”
“在外头候着呢。”
“让他进来。”
春桃出去叫了一声,方平弓着腰走进来,手里捏着一封信。
“王妃,将军府来人了。顾大将军的亲笔信,指明要交给您。”
沈知意强忍着头痛,伸手接过信。拆开扫了两眼,嘴角扯出一个冷笑。
顾远山要见她。而且要求私下见,不带旁人。
“他人在哪儿?”
“送信的小厮说,大将军已经在城南的‘归云茶楼’等着了。只要您点头,他立刻过来。”
沈知意把信纸拍在桌上。
“不用去茶楼。让他来王府西角那个空着的跨院。跟他说,半个时辰后见。”
“是。”方平退了出去。
春桃在一旁听得直咧嘴。
“姑娘,顾大将军这可是头一回主动找您。您说,他是不是被那本账册给吓着了?”
“他不是被吓着了,他是想摸底。”沈知意站起来,揉了揉眉心,“他想知道我到底捏了多少底牌,又想要什么。走,去西跨院。”
——
西跨院是暗影网络在王府里设的一个安全屋,平时空着,连洒扫的下人都不让进。院子不大,就三间正房,周围种了一圈密匝匝的竹子,隔音极好。
沈知意到的时候,暗九已经在院子里守着。
“王妃,顾将军带了两个随从,已经在前厅了。属下搜过身,没带兵刃。”
“嗯。”沈知意点了一下头,迈步走进去。
正厅里,顾远山背着手站在墙边。他今天没穿铠甲,一身玄色常服,但那股子在边关杀伐了二十年的煞气,怎么都盖不住。
听见脚步声,他转过身。
“顾大将军。”沈知意走到主位坐下,没让人上茶,“坐吧。”
顾远山没客气,在下方客位坐下。两个随从被他一个眼神打发到了门外。
“王妃。”顾远山开门见山,声音沉得像打雷,“您送来的东西,老夫收到了。”
“哦?”沈知意看着他,“大将军怎么知道是我送的?”
“整个京城,有胆子把账册塞进我将军府后门,又有能力查得这么清楚的,除了靖王府,找不出第二家。”顾远山盯着她,“老夫今天来,不是来兴师问罪的。老夫只想知道一件事——您到底想要什么?”
沈知意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看着顾远山。玉镯预知的画面在脑子里闪了一下——这老头今天来,确实没带恶意,但他心里有一条死底线,碰不得。
“我要顾侧妃安分守己。”沈知意开了口,声音不大,但很稳,“她在王府里作妖,挪用公账,甚至把手伸到我娘家表姐那里。这些事,您要想让她安分,就得管。”
顾远山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“清柔的事,老夫已经训诫过她了。那八百两,也从她的嫁妆里扣出来还给了王府。至于她以后——”
“以后?”沈知意打断他,“大将军,您也是带兵的人。您觉得一个被训了一顿的兵,上了战场就能不犯浑吗?”
顾远山沉默了。
“我要您一句话。”沈知意身子微微前倾,“从今往后,顾侧妃在王府里安分做人。她要是再敢伸手,我不介意把账册的事,捅到皇上面前。到时候,丢的可就不光是将军府的脸了。”
顾远山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王妃,你这是在威胁老夫?”
“不是威胁,是交易。”沈知意靠回椅背上,“您管住女儿,我保住将军府的面子。很公平。”
顾远山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。
这女人看着柔弱,骨头比男人还硬。
“好。”顾远山深吸了一口气,“清柔的事,老夫会盯着。但老夫也有个条件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老夫不是您的盟友。”顾远山一字一顿,“如果将来靖王府跟东宫开战,老夫不会拿将军府的兵去帮您。将军府只忠于皇上,不站任何人的队。”
这是他的底线。
沈知意笑了。
“大将军放心。我要的只是后院安宁,不是您的兵符。您不站队,我反而更放心。”
顾远山愣了一下,似乎没料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。
“那慧珠的事呢?”他突然问,“那丫头是清柔的陪嫁,也是她跟外头联络的线人。王妃既然查到了账册,不可能不知道慧珠的底细。您不要老夫把她交出来?”
沈知意摇了摇头。
“不用。”
“不用?”
“慧珠的线,我自己能查。”沈知意看着他的眼睛,“大将军只管看好您的女儿就行。剩下的事,不劳您费心。”
顾远山深深看了她一眼。
他明白了。这女人手里捏着的底牌,远比他想象的要多。她根本不需要将军府配合,今天叫他来,只是为了敲打他,让他把顾清柔摁死。
“好。”顾远山站起身,抱了抱拳,“王妃一言,老夫记下了。告辞。”
“慢走。”
顾远山带着两个随从,大步流星地出了跨院。
暗九从梁上翻下来。
“王妃,要不要派人盯着他?”
“不用。”沈知意揉了揉又开始抽痛的太阳穴,“他是个明白人,知道什么该做,什么不该做。”
“那慧珠那边……”
“暗影十号截获的那些信件副本,够用了。”沈知意站起来,”慧珠这条线,是留给太后的。现在动,太早。”
暗九点了一下头,没再说话。
沈知意往外走。
刚走到院子门口,她忽然停下脚步。
“暗九。”
“属下在。”
“你去查查,顾清柔今天有没有出门。”
“是。”
暗九刚要走,沈知意又补了一句。
“还有,去库房把我娘家表姐送来的那匣子南海珍珠找出来。挑两顆圆润的,给周家少夫人送去。就说我说的,让她安胎,别理会周家老太太的废话。”
“得嘞。”暗九应了一声,闪身不见了。
沈知意站在院门口,看着头顶那棵老槐树。
风吹过来,树叶哗啦啦地响。
她抬起手,摸了摸手腕上的玉镯。
镯子冰凉,裂纹似乎又多了一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