慈宁宫偏殿的地龙烧得极旺,热得人喘不上气。
沈知意迈进门槛的时候,下意识地摸了摸脸颊。昨晚用了玉镯预知太后的判决结果,重大因果类的反噬来得又急又猛。头痛了一宿不说,今早起来,左边颧骨上还起了几片细密的红疹。
春桃急得直掉眼泪,拿脂粉给她盖了三层才勉强遮住。
“姑娘,您这脸……”
“死不了。”沈知意打断她,理了理身上那件藕荷色的褙子,“走吧。”
萧景珩没来。
太后传召的懿旨写得明明白白:只宣靖王妃一人觐见。这是要孤立她,不给她跟萧景珩串供的机会。
偏殿里没点熏香,空气干巴巴的。
太后面南而坐,手里拨弄着一串紫檀佛珠,眼皮都没抬。她左手边坐着三位内阁大臣,分别是首辅陈延之、次辅李鹤年,还有刚升任户部侍郎的赵元贞。
这阵仗,哪是问话,分明是三司会审。
“臣妾沈氏,叩见太后娘娘。”沈知意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。
太后停下佛珠,抬眼看她。
“起来吧。”声音不轻不重,听不出喜怒,“赐座。”
沈知意在下方的一张圆凳上坐下,腰背挺得笔直。
太后没急着开口,先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,喝了一口,才慢悠悠地说:“靖王妃,御史台弹劾你的折子,哀家看了。说你跟东宫经略使张文远私相往来,疑似通敌。这事儿,你怎么解释?”
首辅陈延之在一旁捋着胡子,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沈知意脸上。
沈知意没慌。
昨晚玉镯预知的画面在脑子里闪了一下——太后今天根本不信这个弹劾,她只是想借题发挥,看看靖王府的底牌。
“回太后。”沈知意声音平稳,“臣妾从未见过张文远。若说私相往来,纯属无稽之谈。”
“哦?”次辅李鹤年冷笑了一声,“王妃说得轻巧。御史台的折子上可是写得清清楚楚,靖王府有个叫慧珠的丫鬟,频繁出入东宫经略司。这丫鬟,不是顾侧妃的陪嫁吗?”
沈知意看向李鹤年。
“李大人说得对。慧珠确实是顾侧妃的陪嫁。但顾侧妃是王爷的妾室,她院里的人,臣妾作为王妃,虽有管辖之责,却未必能事事洞悉。若慧珠真与张文远有往来,那也是她个人行为,或者是顾侧妃管教不严,与臣妾何干?”
太后眯起眼睛。
“你的意思是,这事儿是顾清柔干的,你不知情?”
“臣妾确实不知情。”沈知意微微低头,“但臣妾身为靖王妃,王府内宅出了这种事,臣妾难辞其咎。王爷出征在外,中馈之事由臣妾一人决断。若太后要罚,臣妾愿一人承担,绝不推诿。”
殿里安静了两秒。
太后看着沈知意,眼神变了变。
昨晚在王府书房,萧景珩跟她说:“明天进了宫,太后问什么,你都推到我身上。”
但沈知意没听。
她太了解太后了。这老太太在宫里斗了一辈子,最烦的就是遇事甩锅的女人。如果沈知意把责任推给萧景珩,太后正好借机发难,说靖王御下不严、连后院都管不好。
反过来,她主动揽责,替夫受过,反而让太后没了着力点。
担当,有时候比辩解更有力。
太后放下茶盏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“靖王妃倒是有情义。”她语气缓了些,“难得。哀家也不是不讲理的人。既然你愿担责,那这事就交由大理寺和刑部去查。在查明真相之前,靖王府涉案的下人,先羁押待审。”
沈知意心里松了口气。
羁押下人,没动王府的主子,这已经是太后手下留情了。
“不过——”太后话锋一转,“你身为王妃,出了这么大的事,也不能就这么轻飘飘地揭过去。哀家看你这几个月操持中馈,也累了。不如就在慈宁宫住上三日,陪哀家抄抄佛经,也算静静心。”
沈知意心里一沉。
软禁。
太后这是要拿她当人质,逼萧景珩在朝堂上让步。
“臣妾遵旨。”沈知意没有反驳,低头应下。
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,挥了挥手:“带王妃去偏殿厢房歇着吧。没哀家的话,不许踏出房门半步。”
两个嬷嬷走进来,一左一右“请”沈知意出去。
沈知意站起身,冲太后福了福身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太后正低头拨弄佛珠,连眼皮都没抬。
但坐在末位的赵元贞,却冲她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。
沈知意心里有数了。
萧景珩推赵元贞上户部侍郎这步棋,走对了。
——
偏殿厢房不大,但收拾得极干净。
两个嬷嬷把沈知意送进去,就在门外落了锁。
沈知意坐在床沿上,揉了揉又开始抽痛的太阳穴。脸上的红疹被脂粉盖着,闷得发痒。
“姑娘。”
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唤。
沈知意走过去,推开一条缝。
外头站着个穿太监服的小个子,手里提着个食盒。他抬起头,冲沈知意咧嘴一笑。
是暗影十一。
“王妃,属下来给您送晚膳。”暗影十一压低声音,“王爷让属下问您,里头缺什么不缺?”
“什么都不缺。”沈知意看着他,“你在这儿假扮太监,不怕被发现?”
“放心,这偏殿的洒扫太监昨晚吃坏了肚子,属下顶他的缺,没人查。”暗影十一把食盒递进来,“王爷还让属下带句话——他在外头布置好了,您安心在这儿住三天,就当度假了。”
沈知意接过食盒,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。
“度假?他倒是心大。”
“王爷说了,太后这招软禁,其实是昏棋。您在这儿待着,反而安全。外头的事,他来办。”
沈知意点了一下头。
“你替我传封信出去。”
“您说。”
沈知意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条,塞进食盒底层。
“告诉王爷,张文远可能不只是东宫的人。暗十号截获的那些信件里,有一封是用北狄密语写的。张文远跟北狄,也有往来。”
暗影十一脸色变了。
“北狄?这可是通敌叛国的大罪!”
“所以这封信,必须亲手交到王爷手里。”沈知意盯着他,“不能让第三个人看见。包括赵元贞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暗影十一收起纸条,提着空食盒,猫着腰溜了。
沈知意关上窗户,坐回床沿。
她打开食盒,里头是两碟子精致的点心和一碗燕窝粥。
她拿起勺子,喝了一口粥。
粥是温的,甜度刚刚好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是那两个嬷嬷来查房了。
沈知意放下勺子,拿起一块桂花糕,咬了一口。
“王妃,您用完了吗?奴婢来收碗。”门外传来嬷嬷的声音。
“进来吧。”沈知意说。
门被推开,两个嬷嬷走进来,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,没发现异常。
“王妃,太后娘娘说了,您要是闷了,可以抄抄佛经。奴婢给您备了笔墨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沈知意拍了拍手上的糕点渣,“我累了,想睡会儿。”
嬷嬷愣了一下,没敢多说,退了出去。
门重新被锁上。
沈知意躺到床上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,玉镯预知的画面又闪了一下。
太后以为她捏住了靖王府的软肋。
但她不知道,真正的软肋,是张文远。
而张文远背后的北狄,才是这盘棋里,最致命的那颗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