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镜里的那张脸,左颧骨上的红疹虽然被脂粉盖住了,但还是透着一股不正常的红。
沈知意用手指轻轻蹭了一下那块皮肤,有点烫。
这是昨天用玉镯预知太后判决结果留下的后遗症。重大因果类的反噬,头痛加剧加上起疹子,这买卖做得可真够亏本的。
“王妃,您就别照了。”旁边一个穿着酱色宫装的胖姑姑走过来,皮笑肉不笑地说,“太后娘娘说了,您既然来慈宁宫‘进修’,就得按宫里的规矩来。这梳妆打扮的功夫,够抄半卷《女诫》了。”
这胖姑姑姓刘,是太后身边的老人儿了。跟她一块儿被派来“伺候”沈知意的,还有个瘦高个儿的王姑姑。这两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,眼睛跟长了钩子似的,沈知意放个屁她们都能琢磨出三层意思来。
“刘姑姑说得是。”沈知意放下梳子,站起身,“那咱们就开始‘进修’吧。今天学什么?”
“今儿个学站姿和行礼。”刘姑姑拿过一把戒尺,在手里掂了掂,“太后娘娘说了,靖王妃出身世家,规矩自然是好的。但宫里的规矩,跟外头还是有点不一样。您得重新学。”
沈知意心里冷笑。
重新学?这是变着法儿地折腾她。
但她没吱声,乖乖走到院子中间,按刘姑姑教的姿势站好。
头顶着碗,后背贴着墙,一站就是半个时辰。
太阳越来越毒。沈知意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,流进脖子里,痒得钻心。
王姑姑坐在廊下的阴凉处,手里端着茶,慢悠悠地喝。
“王妃,您这腰再挺挺。”王姑姑指了指她的后背,“太后娘娘最看重女子的仪态。腰不直,心就不正。”
沈知意咬着牙,把腰又挺了挺。
她知道这俩姑姑是太后派来监视她的。但她更清楚,太后把她软禁在这儿,不只是为了折腾她,更是为了拿她当筹码,逼萧景珩在朝堂上让步。
所以,她不能倒。
站了一个时辰,刘姑姑终于大发慈悲让她歇会儿。
沈知意走进偏殿,一屁股坐在椅子上,端起凉茶灌了两大口。
“王妃,您慢点喝。”刘姑姑在一旁提醒,“宫里的规矩,喝茶不能出声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沈知意放下茶碗,拿帕子擦了擦嘴,“刘姑姑,这慈宁宫里,平时都谁当差啊?”
刘姑姑愣了一下,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。
“这宫里上上下下几十号人,哪能一一跟您说清楚。”她含糊地回了一句。
“我就是随便问问。”沈知意笑了笑,“毕竟要在这儿住三天,总得认认人,免得冲撞了哪位姐姐。”
刘姑姑没接话,转身出去叫人送点心。
沈知意靠在椅背上,眼睛半眯着,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。
从早上到现在,她已经观察了快两个时辰。
这偏殿里进进出出的宫女,她数了数,至少有六个是太后的心腹。这六个人分工明确,两个负责端茶倒水,两个负责洒扫,还有两个专门在门外守着。
但其中有一个人,让沈知意多看了几眼。
那宫女叫素心,看着二十出头,模样清秀,话不多。但沈知意注意到,她走路的姿势跟其他宫女不太一样。
普通宫女走路,步子小,脚尖先着地,轻盈无声。但素心走路,步子迈得大,脚掌先着地,稳当得很。而且她坐姿也特别,腰背挺得笔直,两手平放在膝盖上,不像宫女,倒像是个坐惯了军帐的。
沈知意心里有数了。
这素心,八成是太后的暗卫。
太后把她软禁在这儿,明面上派了两个掌事姑姑监视,暗地里还安插了个会武功的。这老太太,是真怕她跑了啊。
——
中午用膳的时候,沈知意提出要看书。
“刘姑姑,这‘进修’也不能光练站姿吧?太后娘娘有没有说,让看些什么书?”
刘姑姑正在布菜,闻言抬起头:“太后娘娘说了,王妃要是闷了,可以抄抄佛经。”
“佛经我抄完了。”沈知意夹了一筷子青菜,“我想看看宫里的藏书。听说慈宁宫的书房里有不少前朝的典籍,外头可找不着。”
刘姑姑犹豫了一下。
“这事儿,奴婢得去请示太后娘娘。”
“去吧。”沈知意放下筷子,“我就在这儿等着。”
没一会儿,刘姑姑回来了,说太后准了。
“太后娘娘说,王妃好学是好事。但慈宁宫的书房,不是谁都能进的。王妃要看,只能让人把书搬过来,就在这偏殿里看。”
“行。”沈知意点头,“那就麻烦刘姑姑了。”
半个时辰后,两个小太监抬着两箱子书进了偏殿。
沈知意打开箱子,一股子陈年纸张的霉味扑面而来。
她翻了翻,里头大多是些前朝的史书、文集,还有几本杂记。
她随手拿起一本《前朝宫闱秘录》,坐在窗下翻了起来。
刘姑姑和王姑姑在一旁盯着,看她真是在看书,没搞什么小动作,也就慢慢放松了警惕。
沈知意一页一页地翻着。
这书里记载的大多是前朝后宫的八卦,谁跟谁有染,谁害了谁的孩子,看着挺没意思。
但翻到一半的时候,她的手停住了。
那一页上,画着一只镯子。
镯子形状古朴,表面刻着繁复的花纹,跟她手腕上这只青铜玉镯,几乎一模一样。
旁边的配文写着:
“望月翠,前朝女帝之物,择主而认。非天命之人,触之即伤。女帝崩后,此镯下落不明,或云藏于民间,或云随葬帝陵。”
沈知意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腕上的玉镯。
就在她的手指触碰到镯子的那一瞬间,镯子突然发热了。
不是那种微微的温热,而是烫。
像是有团火在镯子里烧,热度顺着她的手腕,一直蔓延到胳膊。
沈知意赶紧把手缩回来,装作若无其事地翻过那一页。
但她的脑子已经炸开了。
望月翠。前朝女帝。择主而认。
她这镯子,居然跟前朝女帝有关系?
而且“择主而认”是什么意思?难道这镯子,还挑人?
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摸到这镯子时的情景。那是她刚穿越过来的时候,在沈家的库房里翻到的。当时镯子冰凉,她一戴上,就再也摘不下来了。
后来镯子觉醒了预知功能,她一直以为这是个普通的金手指。但现在看来,这镯子的来头,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。
“王妃,您看什么呢?这么入神。”刘姑姑凑过来,想看她手里的书。
沈知意赶紧把书合上。
“没什么,就是看着看着走神了。”她笑了笑,“这书里讲的故事挺有意思的。”
刘姑姑狐疑地看了她一眼,没再追问。
沈知意把书放回箱子里,心里却在盘算。
这镯子的秘密,她得找个机会好好查查。前朝女帝,望月翠,择主而认……这些线索,说不定能帮她解开镯子的终极秘密。
但现在,她得先应付眼前这关。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。
素心正站在树下,手里拿着把扫帚,慢悠悠地扫着落叶。
沈知意盯着她的背影,眼睛微微眯了起来。
这素心,到底是太后的人,还是可以被策反的?
她正想着,素心突然转过头,冲她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很淡,但眼神里,却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沈知意心里一动。
她冲素心点了点头,转身走回屋里。
刚坐下,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是暗影十一。
他穿着太监服,手里提着个食盒,低着头走进来。
“王妃,该用晚膳了。”他把食盒放在桌上,冲她使了个眼色。
沈知意点了一下头。
“放下吧。”
暗影十一退了出去。
沈知意打开食盒,里头是两碟子菜和一碗米饭。
她拿起筷子,夹了一口菜,慢慢嚼着。
菜是凉的。
但她知道,暗影十一既然能送饭进来,就说明萧景珩在外头已经布置好了。
她现在要做的,就是等。
等萧景珩的反转棋。
等张文远通敌叛国的证据被揭开。
等这盘棋,彻底翻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