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缺把一摞密报摔在桌上,嘴里骂骂咧咧。
“妈的,这帮孙子真他妈能折腾。暗十二刚从城南摸回来,带了一身泥不说,差点没被巡逻的禁军逮着。”
萧景珩坐在案后,手里捏着一支笔,没抬头。
“东西呢?”
“在这儿。”林缺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,拆开,里头是一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,“暗十二说,张文远在城南有个密库,藏得挺深。要不是咱们的人盯了他手底下那个账房先生三个月,根本找不着。”
萧景珩放下笔,把那叠纸展开。
信。
十几封信,有汉字写的,也有北狄密语写的。落款各不相同,但收信人都是同一个——张文远。
萧景珩一封一封地看,脸色越来越沉。
“好家伙。”林缺凑过来瞄了两眼,倒吸一口凉气,“这孙子跟北狄的往来,比咱们想的还深。这几封信里提到的粮草数目……我去,他这是把北疆的布防图都卖了吧?”
“不止布防图。”萧景珩把其中一封信挑出来,推到林缺面前,“你看这个。”
林缺拿起来看了几眼,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。
“这……这是大王子跟北狄二王子之间的通信?张文远只是个中间人?”
“对。”萧景珩靠回椅背上,“张文远不只是东宫的白手套。他是大王子跟北狄之间的桥梁。大王子通过他,跟北狄二王子搭上了线。”
林缺咂了咂嘴。
“难怪太后要拿这事儿做文章。她要是知道张文远背后是大王子,那弹劾靖王府这出戏,可就不光是打压咱们了——她是想借机把大王子也拉下水。”
萧景珩没接话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院子里,几个亲卫正在换岗。其中一个身形精瘦、眼神躲闪的,正是李虎。
李虎。亲卫营的叛徒,之前被暗影逮住后没杀,留了条命。萧景珩让他继续在东宫那边当双面间谍,定期传递消息。
“李虎最近怎么样?”萧景珩问。
林缺撇了撇嘴:“老实得很。暗八盯着他呢,没发现什么异常。不过王爷,这小子骨子里就是个墙头草,您真放心用他?”
“不放心。”萧景珩说,“但用他这步棋,不需要他忠心。只需要他贪生怕死。”
他转身走回案前,拿起笔,在一张纸上写了几行字。
“把这个给李虎。让他今晚送到东宫去。”
林缺接过来看了一眼,眉头拧成了疙瘩。
“王爷,这……这是假情报啊。说张文远掌握了大王子勾结北狄的更多证据,还打算拿这些证据去跟太后做交易?张文远要是知道这事儿,不得活劈了李虎?”
“张文远不会知道。”萧景珩说,“因为李虎不会直接交给张文远。他会把这条消息递给大王子的幕僚周先生。周先生这个人,疑心极重,他看到这条消息,一定会报给大王子。”
“那大王子信吗?”
“不需要他全信。”萧景珩把笔搁下,“只需要他起疑。大王子这个人,最大的毛病就是疑心重。他一旦怀疑张文远手里捏着他的把柄,还打算拿去做交易,他第一反应是什么?”
林缺想了想,一拍大腿。
“灭口!”
“对。”萧景珩点头,“大王子会自己动手干掉张文远。狗咬狗,咱们坐收渔利。”
林缺咧了咧嘴,又皱起眉头。
“可万一他不上钩呢?大王子虽然疑心重,但也不傻。他要是看出这是咱们下的套……”
“所以我还有备用计划。”萧景珩指了指桌上那叠信,“这些信,是实打实的证据。如果大王子不动手,我就亲自把这些东西递到皇上面前。张文远通敌叛国,铁板钉钉。到时候太后想保也保不住。”
林缺听完,长出了一口气。
“王爷,您这棋下得是真稳。可我就担心一点——李虎那小子,万一他半路反水,把咱们的计划捅给东宫呢?”
萧景珩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觉得李虎是蠢人吗?”
“他蠢不蠢我不知道,但他贪生怕死我是知道的。”
“这就够了。”萧景珩说,“李虎很清楚,他要是反水,东宫不会信他,咱们也不会放过他。他唯一的活路,就是老老实实当棋子。他比谁都明白这个道理。”
林缺咂了咂嘴,没再说什么。
萧景珩把桌上的信件重新折好,装进一个牛皮信封,用火漆封了口。
“这个,你亲自送到赵元贞府上。”他把信封递给林缺,“告诉他,明天早朝,如果大王子没有动静,就把这些东西递到御前。记住,只交给赵元贞,别让第三个人碰。”
“得嘞。”林缺接过信封,揣进怀里。
他转身要走,又被萧景珩叫住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王妃在慈宁宫,第一天怎么样?”
林缺咧嘴笑了:“暗十一传回来的消息说,王妃好着呢。该吃吃该喝喝,还跟太后借了书看。那两个掌事姑姑被她哄得一愣一愣的,以为她就是个只知道看书的大家闺秀。”
萧景珩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她没闹?”
“闹什么呀。暗十一说,王妃让他带句话给您——‘别急着捞我,外头的事办利索了再说。’”
萧景珩愣了一下,随即笑出了声。
这女人。被软禁在慈宁宫,倒比他这个在外头忙活的还淡定。
“行。”他收起笑容,“告诉暗十一,让他盯紧了。王妃在慈宁宫里要是出了任何岔子,我拿他是问。”
“明白。”林缺正了正脸色,转身出了书房。
萧景珩一个人坐在案前,看着桌上那盏油灯。
灯芯噼啪响了一声,火苗晃了晃。
他伸手拨了拨灯芯,火光重新稳住。
“张文远。”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明天。
如果大王子上了钩,张文远活不过明天晚上。
如果大王子没上钩,那他就亲手把这个人钉死在金銮殿上。
不管怎样,张文远都得死。
而沈知意,也该从慈宁宫里出来了。
他站起身,吹灭了油灯。
书房暗下来的瞬间,他听见院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。
是暗十二。
“王爷。”暗十二的声音从窗外传来,“城南密库那边,有动静。”
萧景珩重新点燃油灯。
“说。”
“张文远的人,今晚去了密库。搬走了两箱东西,往城东去了。”
萧景珩眉头一皱。
“跟上了吗?”
“跟上了。暗七和暗九跟着,没丢。”
萧景珩沉默了两秒。
张文远在这个节骨眼上转移密库的东西,说明他已经嗅到了危险。
是大王子那边漏了风声,还是他自己察觉的?
“告诉暗七,不要打草惊蛇。跟到地方就撤,把位置报回来。”
“是。”暗十二退了下去。
萧景珩站在窗前,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。
风吹过来,树叶沙沙地响。
他忽然想起沈知意昨天进宫前说的那句话。
“明天穿那件藕荷色的褙子。太后喜欢素净的颜色。”
不对,那是他说的。
沈知意说的是:“知道了。”
就两个字,干脆利落,一点不拖泥带水。
他嘴角又动了一下。
这女人。
